项槐蚕
25-10-18 16:50

《追忆似水年华》。奥黛特第一次吻斯万,紧要关头,普鲁斯特的笔顿挫了一下——
“而在她不由自主似的听任自己的脸往下沉,就要碰到他的嘴唇的时候,斯万托住了她的脸,让它在他的双手之间停留了一会儿。”

这是梅西般的顿挫,拉扯出了一个看似反常识的情绪空间:
“他想让自己的思绪有时间跟上,认出这就是在脑海中萦绕已久的梦想,看清它的实现,就好比一个应邀出席她钟爱的孩子的颁奖典礼的亲戚所做的那样。也许,斯万是要向奥黛特这张他还没占有甚至还没吻过的脸最后再好好看上一眼,就像你在即将离开一个地方、再也不会回来的那会儿,想把这儿的景色好好看上一眼,永远记在心头一样。”

恋爱中的人犹豫又贪婪,他竟想同时拥有一个既已得到又尚未得到的恋人。在一吻定情的临界时刻,反顾流连那张尚未确定关系的脸,似乎在婚礼现场办起了葬礼,暗示了某种隐忧:我将得到的这个恋人未必就是我曾追求的那个恋人,看似是逐步深入的恋爱过程在这里出现了断裂,仿佛不是苦恋一个人终于修成正果,而是转而去爱另一个人了。乍见之下,普鲁斯特这段心理描述大为乖戾荒谬,但细思之,我们每个人似乎又确实曾在哪个瞬间闪过这样的念头,只是我们没有足够的敏感与洞察力将它捕捉看清。每个人总有那么一部分爱,太过孤独,携带太多自己的体味,只能递给一个遥望而不可及的人,“我”只迷恋于那个递出的动作,并不期待别人接过去,这份爱只能在不及物里纯粹着,然后死去。斯万对那个不曾吻他的奥黛特的爱是谁也夺不走的,就连吻过他的奥黛特也夺不走。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