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小记
大兵同我说笑,去了东北讲话要快,千万别黏糊。早先兴头上来去学昆曲,要凑满五人才能开班,老师叹息道,前几日倒是有个东北姑娘来体验了一下,实在翘不来兰花指,只好作罢。
从大连坐火车去哈尔滨,路经沈阳,偶想起沈阳旧称奉天,正是钟晓阳在《停车暂借问》里写过的地方。小说的情节记不大清楚了,最喜欢的倒是后记里那一节,腊冬天气,外婆穿一件旧狐皮袄,在茫茫的雪野里走到天黑,摸着门儿找到老佃户家,只为吃一口下水汤。下水汤里有粉肠,血肠,等等猪下水,再把那五花肉,切得纸样儿薄,放在热汤里会抽绉起来。外婆吃的那种下水汤,应该就是杀猪菜吧,我们在哈尔滨找了一家,却并未吃出点儿兴头,后来想想,可能还是因为季候尚未入冬。吃这种杀猪菜最好是外头漫天飞雪,里头坐着的人瑟瑟发抖,一碗下水汤入肚,才真正搔到痒处。
下榻1903大公馆。此地原先是俄罗斯贵族的官邸,修复之后保存了原貌,装潢全部是奢华繁复的巴洛克风格,我只喜欢房间里一幅列维坦的油画《寂静的修道院》。余晖淡淡,一架木头小桥横卧,远处是被松林掩映的教堂和小钟楼,湖岸边的草丛里藏着星星点点的小花。列维坦与莫奈是同时代人,我依然是喜欢印象派的,喜欢它的甜美,芬芳和浪漫,但列维坦让人感到亲切,笔触里有一种寂寥和痛感,似乎更能抵达我的内心。列维坦同莫奈一样都喜欢画草垛,他最后一幅月夜下的草垛据说是挂在契诃夫家的壁炉上。俄罗斯一直是我渴慕的地方,倒不是想往那宏阔壮观的红场,金碧辉煌的彼得堡,而是想去找一找托尔斯泰的墓地,叶赛宁的旧居,或者还有契诃夫的旧居,看看列维坦的那幅画还在不在。
从1903公馆出来,穿过中央大街,再走几步就是索菲亚教堂。广场熙来攘往,白鸽掠顶。人们穿着宫廷服装在教堂前摆出贵族的样子,就好像在苏州园林里穿汉服在假山或水池边扮书生或娘子,而听过教堂钟声的人大约都已经逝去或者垂垂老矣了吧。就算阳光再灿烂,中央大街道路上那些方格子石头也是幽暗的,被无数的脚步,车轮,马蹄踩踏过后,滋生出一种膏脂,油油亮的,怔怔地盯着看,会看见历史的倒影。索菲亚教堂内部整修,大门紧闭。仰望教堂墨绿的大洋葱顶,心生遗憾,要是能入得教堂里去,在大穹顶之下,沐浴一下天庭之光,该是多么美妙。在广场的一处小店里同人闲聊,得知索菲亚教堂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曾经是仓库,甚至还做过排练场。我一厢情愿地想象着,阳光如花瓣儿一样,从那个绿洋葱大穹顶里纷纷扬扬洒落,一个穿白纱裙的少女,踮着脚尖,轻盈地绕过教堂内堆积的杂物,翩然起舞,宛如《美国往事》开场,暮年的面条回到老酒馆,在一个破旧的小窗里,窥见少年黛波拉跳舞的场景。
虽已入秋,江南这几天一直燠热。短视频上偶尔刷到哈尔滨下了第一场雪的消息。书架上翻出《停车暂借问》,钟晓阳十九岁写成这部小说, 是献给母亲和故土的天才之作。生在台湾的钟晓阳,出国求学时,特地选了美国东北部的密西根,刚到异域就遇上了五十年最寒冷的冬天,冰天雪地里等巴士,寒风中成了棒冰人。她在后记里这样写:“但我总算知道东北——中国那个东北——冬天有多么冷了。这个念头像个新蒸馒头暖热着我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