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丝的故事很早就听过,可能是太早了,听不太懂,但觉得很好听。那是在小学春游,邻班的班主任在野炊时,讲给她的学生听的,我蹭了一耳朵。我不知道那位女老师为什么会讲这些,这个以失贞为叙事驱动的名著,对于青春期尚未到来的孩子们而言,他们能明白人可以为了这些,而过上自己不情愿的日子。但孩子们一定是被那突然冒出来的杀意镇住了,又或者为这之前,异性之间的情感,可以发生发展地如同草原上的风,明明吹到了脸上,你却又因抓不住它而迷醉。
没过一年,一个叔叔带我去看了这部电影,我太小了,觉得这电影太长了,也不如我的老师讲的好。但这位叔叔,从影院出来,许久没有说话,走了很久,才想起,要为我买些零食。
大一点,我看了托玛斯哈代这部,他最有声望的作品,深感无论是别人讲,还是拍,都不如作者用笔去写。哈代有着非常细腻但又不拖泥带水的景物描写,人得在养鸡场、奶牛场、打谷场,那儿感受着劳动所带来的艰辛,而顾不上他们是在一个新时代里被四处驱赶。是外力,也有内心的动力。读着读着,你都能闻到女人身上的汗味,还有其它动物的气味,搅拌在一起,飘荡在空中。这种通感,在我看来,是视听所要前进的方向之一。
更明显的感慨,还是关于贞操观,十九世纪的英国人虽不至于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但对此事的重视,并不多让国人对深受其害的女子,所施予的压迫,并同样有着如同缺氧般的窒息感。《德伯家的苔丝》是能和《复活》比照的。毕飞宇认为哈代的名作,核心是宽恕。我倒不这么看,《复活》倒有这层意思,但托翁的宽恕是求宽恕而不得,也不该得,他针对的是那些视女性为玩物的纨绔。而苔丝这样一个无罪的女人,又何谈宽恕。哈代这个对工业文明持否定的作家,他笔端所指,是对新秩序的拒绝 ,但对旧秩序的残留,更是葆有愤慨。他所描写的复仇,不光法律不允许,在泛道德层面上,也有些突兀,但却是生命力的自由表达。
当我再一次重温波兰斯基执导的《苔丝》后,竟发现它比原作还要出色,这在名著改编中是极为罕见的。十七岁的娜斯塔西雅金斯基,冷艳不可方物,却又浑身散发着甘草的气息。波兰斯基让金斯基下生活达近一年之久。包括语言的学习,以及对各项农工的掌握。这才让我们看见这个在泥水和苦水中泡大的女人,她一次次拒绝的背后,却是一次次对生活的不同层次的接纳。两位斯基,那关乎性灵的合作,让整部影片散发着,人与土地之间所构成的,极为浩荡又极为隐秘的依附关系。金斯基演出了苔丝,既耐劳又胆怯的精神面貌,按片中的说法,她害怕生活,她的意中人克莱尔也是这样。这是他们心心相印的基础。一个半文盲,一个小知识分子,都同样对生活对自己一知半解,这是他们害怕生活的源头之一。与其说他们都渴望被他人宽恕,不如说他们自觉或不自觉地早早就原谅了自己。他们对宗教都不太笃定,这在苔丝身上更为显著,说翻脸就翻脸。她不相信,人只有死后才会灵肉分离,在生前,同样可以做到这一点。
本片的摄影极为出色,好几处,都仿佛让我看见了大画家米勒的笔触。为其撑镜的是两位顶级摄影大师,即吉兰克罗凯和杰弗里昂斯沃思。前者与左岸派的诸多名家有过合作,但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洞》,后者名望最大的电影便是《2001太空漫游》。全片以自然光为主,是阳光所带来的水光,是金色的头发在精美的脸颊上所留下的阴影。我尤其喜欢三个女孩透过窗子观看克莱尔的背影,那有些模糊的光晕,仿佛是自带滤镜。苔丝没有加入,这反而衬出,她的女伴们在替她打量这个看上去有些奇特但毕竟十分温和的男子。两位摄影师常常要完成的就是专属女性的凝视,是这个男人一出来,整个麦场便在夕阳下就熠熠生辉,而绿树环绕的小溪也水光潋艳。她们看到了他,就像看到了,这个世界最美的那一部分。这是原作中有所提及,但没有如此诗意的展开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