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苇园墨痕:侯学诗与白鹿洞书院的遗响
李超德·文 #生活手记#

夜阑人静,友人发来游访白鹿洞书院那青砖黛瓦、疏影横斜间的照片,竟教我忆起一叠泛黄手札。九年前偶得的八通二十七页信笺,正是乾隆进士侯学诗与其友人的笔墨遗泽。展册轻抚,墨痕如舟,载我溯入千年书院的烟云往事。

侯学诗,字叔起,号苇园,江宁人士。少工诗文,以 孝友闻。乾隆辛卯恩科进士。聘其任豫章、白鹿洞两书院山长前后十年。少时以诗文称奇,孝友之名远扬,袁枚《随园诗话》曾记其十五岁少年英姿,可见受到先辈提携,如初绽新梅映照文坛。乾隆辛卯恩科进士及第后,他执掌豫章、白鹿洞两书院十年,门下才俊如星河溢彩。我常笑称:彼时白鹿洞书院堪称清代“985学府”,山长乃朝廷亲授之要职,犹今北大清华校长。形成了千年书院历史上乾隆时期的最后一个高峰。侯学诗大人后选授三水县令,寻调新会,署广州府通判,升署罗定州知州,澳门海防军民同知,著有《梅花草堂诗集》等。侯学诗后来的官职不算大,但其文名昭彰,书法宗二王。这般人物手泽,岂止是一般的纸墨?分明是文脉相承的活化石。

书院制度,实为中国教育史的微缩画卷。南宋时受中央统辖,元代纳入官学体系,明初曾遭禁锢。清代白鹿洞书院与同时期的岳麓、石鼓、嵩阳书院,被后世称为中国古代四大书院。清代对书院先是限制,后又奖诱、提倡,最终历经抑扬,终成科举附庸,绝大部分成为后来科举考试的预备机关。直至光绪三十年诏令颁行,张之洞主导的“癸卯学制”如西来风雨,将千年书院尽数改为学堂。以张之洞为首起草的教育改革制度形成于1903年(癸卯),因此称为“癸卯学制”,该学制改革文件庞杂,包括了《初等小学堂章程》、《高等小学堂章程》、《中学堂章程》、《高等学堂章程》等数十种文件。

书院作为一个时代的坐标,在千百年前,它曾是高等学府与图书馆的象征,文化与学术的标志。它一度成为各界名流学者的讲经论道之所,文人学士的向往之地。侯学诗执教的年代,恰是旧式书院最后的余晖——他在白鹿洞栽桃种李时,何曾料想百余年后,这里竟会成为教育转型的碑碣?

最堪玩味者,是信札中反复出现的“东田四兄大人”。二十七页信札中包含同时代举人李药庵夫子手札四通,他们都写信给“东田四兄大人”。此“东田”当然不是今朝“东田造型”的形象美容师。东田者何人?我效蠹鱼钻故纸堆,同时代著录的东田者有四人,最可能者王友亮和沈世枫。拨云见日,终在王友亮身上寻得线索。王友亮,字景南,号东田,又号葑亭,婺源人。乾隆四十一年举人,官内阁中书。五十六年进士,改授刑部主事。官至通政司副使。从王友亮的经历看和侯老爷相近。与袁枚亦有诗文往来,与侯学诗同属风雅一脉。

收藏信札不仅欣赏书法,而且可以挖掘出文本背后的意义。考据之乐,恰如与古人对弈:二百多年沧桑,一纸尺牍间,藏着多少未尽的寒暄与心事。侯氏家学尤令人称羡。公子侯云松、女史侯芝皆成文学名家,想来梅花草堂的深夜,一定有父子共砚磨墨,兄妹分韵联句。这般门风,比今日学位证书更见文化传承的真章。

如今我临池习画时,常觉苇园夫子的笔意隔着时空低语:书院虽逝,但文人筋骨犹在青灯黄卷间呼吸。昔年白鹿洞中讲经论道的盛景,化作信札上几行墨迹,竟比石碑更耐风霜。所谓收藏,原是与时光谈判的艺术——我们打捞的并非旧纸,而是即将沉没的月光。

(辛丑(2021)年秋日旅居京华清华园灯下初稿,乙已(2025)年秋改定)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