塬阳
25-10-10 21:26

小时候,我们都唱过一首歌《劳动最光荣》。歌里,蜜蜂是勤劳的榜样,蝴蝶是懒散的反面教材。我们被教导要学蜜蜂采蜜忙,不能做那只游手好闲、花枝招展的蝴蝶。

现在想想,蝴蝶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它是自由的,好看的,好看到让人误以为它不务正业。但其实蝴蝶也在传粉,只是它为自己考虑的更多一些。

而我们从小学习的榜样——蜜蜂,它的一生,远比歌里唱的要苦得多。

工蜂,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程序。从出生的第三天起就要打扫巢房;六天后开始喂养幼虫;青年期转做修巢和酿蜜;成年后开始出巢采蜜,为了寻找蜜源,常常飞行数百公里。这是一生最艰辛的阶段,它们会一直工作,直到翅膀磨损破裂,体能耗尽,最终倒在某户人家的玻璃窗前,或者死在采蜜的途中,无法归家。

它们的勤劳没有怨言,没有情绪,因为那不是选择,而是基因。从出生那刻起,它们生存的唯一意义就是确保蜂群的延续。

我们这些唱着要做小蜜蜂长大的孩子,后来才明白,即便你勤劳如此,想在时代的巨轮上当一颗螺丝钉,也要面对现实:巨轮从不缺螺丝钉,甚至拧螺丝的人都排着长队。大多数时候,我们更像一颗灰尘,只有偶尔在强光下,才能被看见一瞬间的升腾或陨落。

蜜蜂的一生,也是上一代中国人的一个缩影。对他们来说,勤劳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而闲暇,就像放在高处的糖罐,看得见,够不着。

这不难理解。在汉字的源头,“闲”,是国门之内没有变乱;“暇”,是疆域之外没有祸患。对一个农耕文明来说,内外安定,意味着可以不受干扰地、抓紧时间忙农活了。磨刀不误砍柴工,我们甚至会觉得磨刀的时间,都是一种浪费。所以,我们文化基因里的“闲暇”,本质上是为了更好地忙碌。

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我们一闲下来,就会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羞耻感。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农忙时节,天刚亮,长辈们就都下地了。我们兄妹几个睡醒时,家里空荡荡的,灶台也是冷的。我们就在家里看动画片,看到日上三竿,大人们一身汗水地回来,看到我们还守在电视机前,气就不打一处来。

我作为老大,被骂得最凶。母亲指着我,话语像鞭子一样抽过来:“你们这些孩子,心呢?地里忙成那样,就不知道给大人送口水喝?这明晃晃的太阳晒在身上,你的心一点都不慌吗?”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后来我才明白,这就叫“烈日灼心”。一旦你闲着,太阳照在你身上,你就会受到那种来自古老基因的、无形的煎熬。

又过了很多年,我读到白居易的《观刈麦》:“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我才发觉,当年母亲的愤怒多么真实,这首诗又写得多么生动。

对于关中农民来说,冬小麦夏玉米,一年两熟,农民的年循环就是围绕着这两大主粮作物展开的。 三夏六月和三秋十月是雷打不动的农忙。抛开这两个大的节点,按理说可以稍微清闲一点,但是为了生活,农民会进城打工,所以休息也常常意味着“打第二份工”的开始。当然,所谓的“农闲”也只是相对于抢收抢种的“农忙”而言,只要你眼里有活,就有永远干不完的活。

从小在这种环境中长大,我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终于克服了这种“休息羞耻感”。我开始告诉自己,人需要拥有休息的能力。你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专门留出时间刷视频,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放空发呆。

生命中的一部分时间,就是适合被“浪费”的。真的累了,没关系,停下也很好。

如果可以选,希望我们都能去做一只蝴蝶。当太阳照在身上的时候,依然可以不为什么而飞舞。

那一刻,你不是懒惰的,也不是无用的。

你只是活着。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