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可是远近闻名的“吵架大王”，在我们那个小城市的回/民圈里无人不知。对外，从无败绩，偏偏折在了我爷这儿。
我奶和我爷是那个年代为数不多的高中生，听说他们结婚并非媒妁之言，是自由恋爱。
挂在东屋墙上的结婚照里，我奶梳着两根粗粗的麻花辫，笑容明媚。我爷一对丹凤眼也笑成了线，那是我极少见到的表情。

不知道这张照片里的两个人，看着老了的他们并不和美，甚至时常干仗会是什么心情。
单论体力，我爷肯定略胜一筹，但我奶并非一味挨打。
她个子不高，但调门儿很高。体力不行，但战术可以。
每每他们打架，前后房的邻居都能听见，有人来劝架拉架的话，我爷就会稍微收敛。主要他有案底，怕动静太大保外就医的事儿惹麻烦。这时候，我奶会趁机跳起来抽我爷。然后坐到地上边唱边哭。

高一那年冬天，我奶又被我爷打了一个乌眼青，住到了我家。还是我俩一个屋，半夜我老能听见她叹气。
我从大人口中零碎的对话拼凑出了信息，我爷的私生女找上门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爷竟然还有个姑娘。
我偷偷找我妈问是咋回事，我妈说：“我跟你爸结婚前，你爷有个相好的，那女的有家，给你爷生了俩孩子。你爷跟相好的合计，把人家老爷们儿害了扔铁道上。结果扳道工把人给救了。派所一查就查到你爷身上了。按说你爷现在都还得蹲巴篱子，你奶找人保外就医出来的。”
信息量太大，直接把我整蒙了。
我问：“妈，我要见到那个女的叫啥？”
我妈说：“你奶让你叫啥你叫啥。”

我感觉那次我奶真的动了跟我爷离婚的心思。但不知道怎么的，没过几天我奶又被接回去了。

那年中秋节，我们都去我爷家串门儿，那女孩也在，她笑着看我，说：“我是你小姑。”
我愣怔一下，看我奶，她竟然也在笑。
不知道我奶是怎么被收服的，但我这个小姑确实很有两把刷子，这是后话。
那天我二姑父负责做饭，他以前学过上灶。虽然我二姑年轻时候很泼辣，对我妈也不好，我跟她不亲。但我挺喜欢我二姑父，他爱笑。他以为我们小孩喜欢吃拔丝地瓜，所以做了很大两盘子，但其实我最喜欢吃他做的木耳炒牛肉和糖醋鱼。东北的木耳好吃，既脆又肉头儿，咬第一口的时候牙会碰到一层轻轻的脆衣，但里面是肉头儿的，炒菜特别入味儿。
那顿饭吃得很奇怪，好像全家人都默认了新成员的加入。
她像个主人一样给我奶夹菜，我奶只是笑。
我爸摔摔打打，终究没说出个一二三。
我妈借口说我学校作业多，拉着我们要先走。
我二姑父赶忙追出来，拎着一个小盖盆儿，里面都是我爱吃的菜，是他装盘前拨出来的。他经常这么干，这是我俩心照不宣的秘密。糖醋鱼凉了之后会变成鱼冻，跟木耳牛肉混在一起困一宿，会化学反应，第二天吃更香，尤其配上热腾腾的东北大米饭。早上吃这么一碗，西北风里也能扛一上午。

很多年我都以为我奶跟我爷一样自私又冷血，给装菜的是二姑父。直到那天放学，我看见我奶来我家拿盖盆儿。
其实她知道，她也有心。
所以，当时她一定特别难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