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公chaode
25-10-08 06:56

墨痕里的兰艾悲欢
李超德·文 #生活手记#

往事悠悠,随风飘逝。一九九零年冬天我曾经专程回老家长泾镇看望伯父李复民先生,那次相会,他老人家书赠我一幅书法。多年压在书本中,没有仔细研究,后来搬家时找出展读,真是别有一番深意。

宣纸已泛出淡淡的秋叶黄。那笔字,是规规矩矩的楷书,不以书法家视之,也不算顶好的书法,却结构舒坦,一笔一划,都带着老派人办事的那份认真与从容。题曰:“锄艾恐伤兰,灌兰恐滋艾,艾亦未能除,兰亦未能溉。”旁边又有一行小字,如一声沉郁的叹息:“扶植好疑除恶手软优柔寡断难成大事”。

我的目光便在这墨痕里停住了,悠悠的,仿佛要陷进那已干涸了三十余年的笔意里去。我自然明白当时伯父的寓意。正是那年冬日,在故乡长泾镇那所老宅里,炉火毕剥,茶烟袅袅,他便说过我,说我在祖父母身边“养尊处优”惯了,父母亲又呵护,性情过份温和,像那温室里溉大的兰,总怕外面的风霜,也怕伸手去锄那些侵扰的艾草,将来是总要吃亏的。他说这话时,神色是慈和的,却带着一种阅尽人事后的苍凉。我当时年轻,只觉着这是长辈常有的关切,并未十分往心里去。如今这字迹赫然在目,才恍然惊觉,那原不是泛泛的训诫,竟是他用一生的颠沛与失意,熬出来的一帖苦药。

我的伯父李复民先生,他是一位医生,少年励志,驰骋大江南北,岁月蹉跎,却一生坎坷。他的一生,又何尝不是在这“兰”与“艾”的纠缠里,左支右绌地走过呢?他少年时,正逢山河破碎,中学毕业便随着一位流落江南的东北宋姓医生习西医。宋医生留学日本,“九一八”后流落江南,师徒二人,都曾在谭震林将军的“江抗”部队后方医院里工作,于枪林弹雨中救死扶伤。那是何等的热血!后来宋医生被日本人捕去,折磨至死,伯父便像一株失了庇荫的苗,在无锡的东湖塘自立门户,开设诊所。一九四九年后,他响应号召,随治淮大军远赴安徽,一身白衣,行走在淮河的烽烟与尘土里。不久后,他人生的峰顶,似乎是到了南京的江苏省委党校,做了卫生所的副所长,家住建邺路那座森然又有些老旧气派的大院里。

我还记得一九六七年夏天,祖母领着我去了南京,武斗已经开始,那个大院在我孩童的眼里,真是大得没有边际,这年赴宁的经历,让我对南京的印象停留在特定的岁月。伯父自诩“小诸葛”,谈吐间颇有几分自得。可我后来才懂得,这自诩里,正藏着他的悲剧。他和父亲一样生性耿介,不会也不屑于拍马,这在那个年月,是极易得罪人的。果然,一九六九年的冬天,他便从这省城的峰顶,被一阵风吹落,下放回了长泾镇的中心医院。幸而,他仍拿着每月一百零四元的薪水,为江阴卫生系统最高工资,以使家庭的基本生活无忧。在当时多为三、四十元工资之时,在乡间,这实在是一笔惹人眼红的数目了,为此还遭人嫉妒。他曾想溉兰,却总觉有艾草滋蔓;他想除艾,又总怕伤了无辜的兰。这般迟疑,这般优柔,在时代的洪流里,便只能随波逐流了。

及至文革雨霁,政策落实,他可以重回南京了,他却心灰意冷,看破红尘,矢志不出,拒绝“出土”,拒不肯回宁,只将名额让与了在连云港插队的我二堂兄之荣,算是尽了为父的最后一点心力。他早早退休,在乡间以诗、书、茶自娱,直至心脏病突发,终老乡间。他这位“小诸葛”,终究未能算尽自己的人世沧桑。

经过十年的折腾,三位堂兄都没读好书,晚景不好,真是应了“秀才的子孙是文盲”之说。堂兄们个个生性勇猛,会拳法,年少时争强好斗,闯过不少祸。由此,下放时伯父决意将大堂兄之光、小堂兄之芳带在身边,由宁随迁回乡。可惜了伯父以“小诸葛”自诩,没有为三个儿子算好未来,既缺了李家门风的文气,也缺了书法的后来人。

伯父是随了家族里耿直的根性。上溯到北宋时的先祖李纲,忠烈刚毅,是力主抗金的名相;我的祖父,在抗战时也曾拒绝各方利诱,绝不肯做那镇长,避走他乡。虽然,曾暗里为新四军采办药品,但险些因此罹祸。这般不肯趋利、不畏势的硬骨头,是家族的荣光,抑或是宿命的烙印呢?

书柜的夹层里,还有一幅画,是一九九四年最后一次见伯父时画的。那天,他兴致很高,让我拿他写字的笔,画了一幅墨梅。他看了,很是欢喜,提了款,说留个念想。一年后,他便逝去了。伯母将他平生所用的印章,悉数赠予了我,连同这幅画。画上的梅花,疏疏落落,枝干如铁,倒有几分他晚年的风骨。

我轻轻地将这书法重新折叠起来,那“兰”与“艾”的譬喻,便悄然隐入黑暗里。我终究未能变成伯父所期望的那般果决刚毅的人,我依然是那株怕伤及兰草也怕斩不动艾草的、温和的植物。然而,我此刻却于这墨痕里,读懂了他更深一层的悲悯。那或许不是训诫,而是一种理解,一种对于在兰与艾的夹缝中,如何艰难存续的、无奈的共情。

夜真是深了,窗外有风,吹着不知名的什么东西,呼呼地响,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幽幽地叹息。(2022.3.6)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