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我跟一个朋友聊天，她聊起最近的经历，很有意思也让我很有感想，跟大家分享一下。

我这朋友跟我讲，她妈妈去年退休了，在家闲不住，就说来美国陪她生活一阵子。
她觉得也很好，想着妈妈来了以后也能帮她做做饭什么的，就把妈妈接来了。
首先说，这并非是一个我们在国外生活常见的，离家多年的老留子与父母团聚后鸡飞狗跳的故事。
反而，她跟她妈妈关系非常好，相处得特别融洽，俩人性格都很随和，脾气好，几乎是没有产生过什么摩擦的。

据她的描述，她妈妈呢，是一个很典型的劳动妇女的形象。勤俭节约，几十年精打细算过日子过惯了，来了美国以后，更是小心谨慎怕花钱，也是天天出门就算乘以七的数学题。
我觉得这倒是没什么，因为我爸妈，很多朋友的爸妈也都这样，毕竟他们这代人也是奋斗吃苦过来的，都可以理解的。

美国虽然物价挺高，但是美国人又是一个神奇的物种。可能真是瞎几把过日子过惯了，他们就是一边买一边扔。
这边有超级多二手市场，里面有数不尽的便宜货，还有很多老外直接就把一些自己不要的东西，小到锅碗瓢盆和过季的衣服，大到家具电器婴儿车，就都堆在车库门口，任路过的人随便拿。
一些超市门口里，也会有一些免费的豆子罐头面包什么的。

我这朋友说，自打这事儿被她妈妈发现以后，老太太感觉每天的生活都有奔头了。
毕竟她在国内的时候就是会老老实实攒塑料袋的选手，这下子也不在家里闷着了，语言不通也不是个事儿了，天天研究去哪儿可以弄点免费的东西回来。
然后每天都很兴奋地回家，兴致勃勃跟她说今天又捡到了什么能用的东西回来，有时候是几个杯子，有时候是一件羽绒服。

我这朋友也是一个性情温和又包容的好人。她说虽然她妈妈天天往家里捡破烂，她觉得很没必要，但是想了想也不是什么很有所谓的事情，想到老太太能为此而高兴一会儿的，不想扫人家兴，就不说什么了。
后来，去年裁员潮的时候我这朋友很突然地被裁员了，找工作也一直不是很顺利，在家的时候总是很焦虑。
她说她实在心情不好了，就跟她妈一起出门捡破烂，去二手市场淘点便宜东西。她发现她也喜欢上这事儿了，每天不捡点东西回来都难受。
她说，都在说经济下行经济下行，那会儿就是觉得，还能搞点免费的便宜的东西，这日子也挺好，也不是说真穷到那个份上了，就是一种心理安慰吧。

说起来，我俩之前有一次见面，那会儿我刚生完孩子，她也刚失业，我们都穿着宽松的旧毛衣，邋遢地在超市里闲逛。彼时彼刻，我们的人生状态都正处在前所未有的低谷中。
我是半天想不起上句话刚说了什么，脑子里仿佛有一团雾。她也接不上我的话，过了好久指着一个标签说：诶，这个今天便宜，四块九毛九！
而再上一次见面，我感觉她精神好像又更差了一些，却说不上来是哪儿的变化。
当然我们都有变化，曾经我们都是那种出门前会捯饬到不能再捯饬了为止的人，现在感觉每天稍微干点事情就精疲力尽，那股子心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消散了。

但是，这次见面，我发觉她状态好了很多，说话的语速都变快了。
她跟我说，你知道吗，我有好几个月，每天都不知道是怎么过的，浑浑噩噩，只是感觉时间过的飞快。
她说直到她妈妈回国的那天，她把她妈妈送走回到家里，看到家里已经满满都是她们俩这段时间捡回来的破烂——打开橱柜，是十几个捡回来的碗和杯子，打开衣橱，全都是捡回来的各种奇怪颜色和样式的衣服，车库里也堆满了各式各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得上的工具、杂物…
她说她整个人变得很懒，既懒得收拾，也懒得再去想自己真正需要什么，喜欢什么。
一种惯性推着她还是像她妈妈在的时候那样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每天花很多时间看超市海报，再出去淘回来点便宜东西，那种「嘿呦，又让我赚到了/省到了」的小兴奋又能支撑自己过一天。
好像稀里糊涂的，就过上了一种怎么样都可以凑合的生活。

“但是那种感觉很恐怖你知道吗。”她盯着我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
我说我大概能理解，就是被一些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给紧紧包围住了，然后四处打量一看，每一样都说不上喜欢但又不舍得扔，提不起精神头又无法让自己快速脱身的感觉，对吗。

她说是的，她现在想明白了的事情就是，人在状态低谷的时候，因为没有安全感，太容易被一些廉价的免费的东西所吸引走注意力，很容易陷入到「拾荒」的状态里，无论是刷手机（获取信息）还是捡破烂（获取物质），本质都一样。
而一旦开始「拾荒」人就很容易失控，很难把精力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没有办法把心踏实下来做事，逐渐对自己产生失望，就又只能通过「拾荒」来获取一些短暂的快乐来麻痹自己，从而恶性循环……

我表示深有同感。
人是多简单的动物啊，在环境杂乱的状态下，我也很难认真学习和工作，在获取信息杂乱的时间里，我也很难保持独立思考和输出。
她说：“对啊，所以我开始断舍离了，每天扔点东西。人还是得活在让自己觉得舒适的环境里，哪怕桌上只有一束花，一朵花，只要是我喜欢的，是我想过心动过再采回来的一朵花，都会让我觉得生活正在重建秩序中。”

跟她聊完，其实我还有一个细微的感受，就是人真的有必要守护好自己的精神边界。
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觉得她的生活和状态是有被她妈妈用一种非恶意的方式「入侵」了的，那些一个一个被捡回来的旧杯子，旧衣服，就像是一只一只看不到的蜘蛛，侵占着她的生活环境，推翻她的精神边界，蚕食着她低谷状态下所剩不多的心气和配得感。
那些不怀好意的「恶意攻击」很容易被发觉，但反而是周边亲人朋友的影响，和那些并不怀恶意的「入侵」，让人渐渐活得模糊，失去自我。

我想和大家分享的也是如此，时代的浪潮拍打下来，我们能够把握的东西也许越来越少，但若感到自己正身处低谷，就越是要警惕，提醒自己不要陷入「拾荒」的状态，提醒自己不要被周边的环境「入侵」，要尽力守护好自己的精神边界和生活的秩序感。
其实我觉得这个下坠的世界也没那么糟，能慢慢构建起一个小小的，但是能让自己真正喜欢，真正感到舒适放松的环境和精神家园，哪怕就那么小小一点儿，也足够我们把每天过得很快乐很充实很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