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定谔的“伯邑考”】

近年来，随着电影《封神（第一部）》的流行，片中“伯邑考”这一堪称“白月光兄长”的形象设计颇有热度，连带对原型人物的讨论也变得多了起来。
然而，“伯邑考”这个因小说和影视剧广为流传的人物（特别是其死亡方式和后续文王食子的残忍情节），由于先秦史籍记载的稀少，本身一直笼罩在层层迷雾之下。
对于伯邑考最明确（权威）的记载，无疑是《史记·管蔡世家》：“（姬昌）其长子曰伯邑考，次曰武王发……同母兄弟十人，唯发、旦贤，左右辅文王，故文王舍伯邑考而以发为太子。及文王崩而发立，是为武王。伯邑考既已前卒矣。”
假设我们选择相信司马迁，就不难发现纣王背了三千年的黑锅又多了一项。《史记》中根本没有纣王杀伯邑考，更没有做成肉饼给姬昌吃的惊悚记载。那些都要等到西晋的《帝王世纪》，此书不仅年代太晚，且公认史学价值较低。根据《史记》记载，姬昌立太子的时候，伯邑考甚至还活着，只是因为没有姬发贤明，才没有被文王立为太子，可谓度过了平平无奇的一生。
然后，历史真的如此吗？
伯邑考在先秦典籍中的较为明确的记载，只有《逸周书·世俘解》一处。其文曰：“王烈祖自太王、太伯、王季、虞公、文王、邑考以列升，维告殷罪。”而在《春秋》和“三传（《左传》《公羊传》《穀梁传》）”中，则完全没有这个人物的记载，甚至没有姬发有嫡长兄的记载。尤其是《左传·定公四年》记载：“武王之母弟八人。周公为太宰，康叔为司寇，聃季为司空，五叔无官。”此处只言弟而不言兄，似乎反向说明姬发就是嫡长子。因为如果他真有一个嫡长兄，哪怕死了也应该多少提一下。
此外，《尚书》中对于姬发的宗室身份还有一处颇为有力的证据。《尚书·金縢》记载了周公旦在祭祀中向先王祷告，愿以自身代替武王姬发去死的内容中提到：“惟尔元孙某（姬发），遘厉虐疾。”这里的“元孙”即“长孙”，无疑证明了姬发确实是姬昌的嫡长子。
那么，合理的推测是，司马迁写作时所遭遇的困难，是如何解释《逸周书》中的“邑考”。他显然认为，周王室的高规格的祭祀对象只能是嫡出。所以“邑考”如果是指具体的人，就不可能是姬昌的兄弟（因为虢叔、虢仲皆为庶出），那就只可能存在一个已亡故的嫡长子。于是他大笔一挥，给“邑考”前面加上了“伯”字，并可能根据一些民间传说，勾勒出了这个人物的基本生平。
但是，司马迁忽略了另一种明显的可能性。那就是，孔子即“三传”的作者之所以没有提到“邑考”，是因为在他们的年代，史家很清楚一件事：“邑考”这个词根本不是指一个人，而是指周王室全部的“先王”群体。
“考”在先秦古文中的意思是亡父。根据《礼记·曲礼下》记载：“祭王父曰皇祖考，王母曰皇祖妣。父曰皇考，母曰皇妣。夫曰皇辟。生曰父、曰母、曰妻，死曰考、曰妣、曰嫔。寿考曰卒，短折曰不禄。”可以想见的是，周礼制度在武王伐纣时期，虽然不可能像周公之后那样成熟，但也必然有其早期形态。
如此一来，《逸周书》中的，“邑考”的意思便呼之欲出。所谓“邑”，代指邦国。“邑考”的意思是“周国的历代先王”。只不过到了司马迁的年代，这种用法恐怕在漫长的历史中渐渐湮没无闻。
于是，司马迁为了补bug写下的“史料”，不但生造了一个地位显赫的人物，还在近两千年后因小说《封神演义》的流行，使得中国人对此家喻户晓，传播范围远远超越了学界范畴。不得不说，神奇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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