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英】《定格时分》

第一次知道英国有拍照的习惯是在某一个平常的晚上。结束了惯常的“电影之夜”，铁石心肠的亚瑟·柯克兰说什么也不肯陪这个饱受恐怖片摧残的可怜人一起睡。目送英格兰狠心离去的背影，阿尔弗雷德只能哭哭啼啼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当然，绝大部分是表演效果，还有那么一小小部分是因为他确实有点被吓到——真的只有一点点而已。

为了抚慰他那受伤的心灵，阿尔弗雷德当即躲进被窝奖励自己玩了两局游戏，但影片中的阴森氛围仿佛仍在枕边萦绕。在又一次因失误而一头撞上建筑物以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地丢开了游戏机，登上油管百无聊赖地刷新着。

无聊。无聊。这个也无聊。尽是一些无聊透顶毫无新意的东西，根本没法转移注意力。分明困意十足，却因为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鬼怪而完全无法正常入眠。说到底，还不是怪英国不肯和他一起睡，明明以前都是这样过来的，这人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地擅自变卦！

蓝眼睛的意识体嘟着嘴，委屈得不行。他烦躁地在床上滚了两三圈，最终还是认命地爬了起来，准备去厨房找点喝的——顺便，只是顺便，或许再检查一下英国是不是真的那么狠心，已经睡着了。

他赤着脚，明明是在自己家，却像是做贼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下楼。客厅中自然是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帘间的缝隙，在地板上投出一条狭长又洁白的光带。他继续向前，却看到厨房的方向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晕。

入室盗窃？老鼠？幽灵？阿尔弗雷德立刻放轻了呼吸，心中好不容易消散的恐惧感再次回笼，脚步僵直在原地。他蹑手蹑脚地抄起电视柜旁棒球棍，在手中掂了掂它的重量，随即轻悄悄地朝光源挪动脚步，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正是他吐槽了三番五次的、灵异片主角最喜欢干的作死事。一步，两步，三步。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厨房，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

然后，他看到了英国。

亚瑟坐在厨房中央的岛台旁，从这个角度刚刚好遮蔽了正在暗中窥伺的美国人。他只开了一盏悬挂在岛台上方的小灯，柔和的光线像蜂蜜一样流淌而下，将他亚麻色的发梢渡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微微低着头，神情是阿尔弗雷德从未见过的专注，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某种虔诚的温柔。

他面前摆着一盘……烧焦的司康饼。

而英国人此刻握着手机，屏幕亮起，摄像头显然正对着那盘卖相不怎么样的司康。

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睛，几乎以为自己是因睡眠不足而产生了幻觉。

英国？那个会因为他说“司康硬得像石头”而气得跳脚、总是用粗眉毛表示最大程度鄙夷的英国？那个崇尚老派作风、连发条短信都嫌麻烦的英国？

深更半夜不睡觉，独自一人，一言不发，在厨房里……

……给他的司康饼拍照？

天哪，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喂，等一等，最上面是不是他啃了一半的那块？真糟糕，他当时完全沉迷电影剧情忘记吃完了！阿尔弗雷德无端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他挠了挠微微发烫的脸颊，继续伸长脖子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他看到亚瑟调整了一下镜头角度，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似乎在检查刚刚拍下的照片，专注的侧脸在暖黄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宁静而柔软。

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睛，仿佛发现了什么比恐怖片里的鬼魂还要更加不可思议的存在。某种奇妙而湿润的情绪蔓延上心头，他屏住呼吸，最终没有选择惊动那个俨然已经沉浸在自己世界当中的英国人，转而悄悄地、一步一步地退回了黑暗之中。

他跳回柔软的床榻，两个洁白的枕头因重力而上下弹跳几下，阿尔弗雷德长臂一伸将其中一个捞进自己怀里，懒洋洋地躺倒下来，顺势翻了两圈。他望着天花板，先前那些恐惧与不满此刻完全被另一种更加熟悉也更加强烈的好奇所填满，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睛。

哈，这样一来，他又发现英国一个小秘密！

于是他开始有意识地去观察英国的一举一动。

当然，是秘密进行的。阿尔弗雷德自认是个出色的侦探，随着那些曾经被忽略的细节被挖掘而出，他发现英国的摄影对象远不止那盘失败的司康。

譬如某个午后，他在沙发上看比赛，嚷嚷着要喝可乐。英国一边皱着眉抱怨“那种糖水有什么好喝的”，一边还是将冰镇可乐递了过来，易拉罐上凝结的细小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在他伸手去接的瞬间，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亚瑟极快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那罐可乐（又或者是他伸出的手？）按了一下屏幕。等他定睛仔细去看时，英国人已经若无其事地将手机放了回去，粗声粗气地催促：“快拿走，手要冻僵了！”

还有一次，他在院子里和亚瑟养的那只柯基犬玩耍，打闹间滚了满身草屑，像个傻瓜一样笑得毫无形象。抬起头擦汗时，正好看到花园的主人正在窗边驻足，相机镜头分明对准了这个方向。注意到他的视线，亚瑟立刻放下手机假意查看窗台的玫瑰，耳尖迅速泛起一层窘迫的粉红，却还要欲盖弥彰地朝他大喊：“笨蛋，你又糟蹋我的花丛！”

他甚至偷偷查看过英国的手机——这当然是不正当的搜查行为，但Hero的好奇心显然胜过了道德感。他趁着亚瑟在料理台前和面糊斗争的空隙飞快地解锁了手机——密码也是窥视来的，天哪，这听起来真是太糟糕了，阿尔弗雷德，英雄怎么能干出这种勾当？金发的意识体一边唾弃自己的行径一边迅速滑动着屏幕，在第三页找到了相册，点击打开。

里头没有滤镜过度的自拍，也没有精心构图的美食，更多的是些看似随意的生活碎片：喝了小半杯的红茶，纸页边缘压着一支钢笔的厚重词典，甚至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他睡着后流口水的蠢样子——阿尔弗雷德差点叫出声来，好在他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盗摄、侵权、未经同意……！

当然最多的，还是各种角度、各种光线下的，英国精心制作的司康饼。偶尔成功的，总是失败的，完好无损的，被咬了一口的……阿尔弗雷德浏览着那些数不尽的相片，眼前却浮现出英格兰举着手机一次又一次按下快门的时刻，仿佛他正在一点点拼凑出一个不为人知的、柔软的亚瑟·柯克兰。

阿尔弗雷德决定暂时保守这个秘密。毕竟，看着那个粗眉毛绅士手忙脚乱地隐藏自己温柔的样子也挺有趣的，不是吗？他依然会嘲笑英国端出的“生化武器”，也依然会在电影夜后假装害怕缠着要求同床共枕，但心中却不自觉期待起来。那个总爱板着脸的、口是心非的英国，正在用这种笨拙又安静的方式，珍藏着属于他们的、细碎而平凡的时光。

下一次，英国又会偷偷定格下怎样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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