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晌午饭。不可能是晌午,米线不经饿,三甩两甩就化为乌有。这是间餐。晌午过半,又未日暮,得有一餐搭个桥,支撑果园的工人捱到回家吃夜饭。况且哨山离得远,假使遇上塌方,清障车作业,更要啰嗦许久。山里的天黑得快,很快就黑定,山风起势,光柱在山谷间乱扫,车厢里贴着几张空胃,眼睛绿狎,身上酸腐,像狼化的人形。
要吃间餐。
果贩子出钱,果园主家出力,也就是米线饵丝一类的便利吃食,没得花样。但有的主家吝啬,帽子给得少,甚至小菜小料都装得悬恰恰。这种背后是要遭人说的。别看众人还是笑盈盈,但手上的活计越发拖怠了,他们在交换的眼水里砍主家的脑壳,戳主家的背脊骨,这还不止,等回家去吃饭洗脚的时候,还要摆一遭,在这一遭里再砍一次主家的脑壳。以后很多场龙门阵里,主家的脑壳要在地上碌碌滚。但有的主家就晓事,你看这荣家,舒舒气气的五花肉,粗切乱斩,肥腴润气,硬是炒出大半个钢精锅的红油帽子,酸腌菜、苤菜根、蒜子油、芝麻油、芫荽葱罐子都是齐平的满,满得像他园子里的石榴籽粒,那满得都要炸开了,鸽血红一样撒在林中。
管饱。一盆一盆的米线走铁锅出来,大家围上去捞,捞不尽,捞不完,荣家老孃那边的柴火架起不熄,米线烫得源源不绝。众人复二碗,复三碗地吃,辣椒油,蒜子油,五花肉帽子架势往碗里桃红柳绿地敷,大家站在空地,迎风加餐,汤米线,拌米线,爽而不濡,随风荡漾,荡进肚皮。
间餐时间短,像一串炮仗,很快就燃过了。工人们坐回凉篷底下,拣的拣,搬的搬,继续做起活路。那厢铁皮桶里柴火还旺,荣家老孃又掰了些苞谷投进去,烧得脸煳面黑。工人们晓得,荣家多晓事呀,那苞谷就是留给果贩子的耍法了。看,那几个年轻老板闲着无事,左掂右掂地,不就剥起苞谷籽来了。他们还举着黑苞谷过来了,真情实意地问,你们哪些要吃苞谷?还有。监理就帮大家答了,你们吃,你们吃。大家在交换的眼水里说,苞谷烧得比太爷还老,他们剥不了半个,就要秃一声丢在地里的。又在眼水里说,这次的主家跟老板,都还和气的。
大家习惯把话都迂在肚皮里嚼,不吐出来,只有那个监理吐出来啦,他推窗望月,长声夭夭,像唱山歌:大家把细点哟——日落之前这一爿要挑完哟——帮老板发财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