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温差
空调不知疲倦地吐着冷气,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将夏夜的燥热隔绝在外。
室内是一片恰到好处的清凉。受侧身躺着,面向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着一道缝隙,几缕城市边缘的光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流动的微光。
他睡得很沉,直到一种熟悉的、逐渐增强的暖意将他从睡眠的深潭里缓缓托起。
先是后背,隔着薄薄的棉质睡衣,能清晰感觉到另一个人的体温,像慢慢靠近的暖炉。然后是腰间,一条手臂横亘在那里,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和热度。最后,是整个后背几乎严丝合缝地贴上了另一个温热的躯体。
太热了。
受在半梦半醒间蹙起眉,下意识地往前挪了挪,想从那过高的体温和紧密的拥抱里挣脱出一点缝隙,攫取一丝凉意。
他刚一动,腰间的胳膊立刻收紧了。
不是清醒时带着克制或占有欲的力道,更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本能的反应,将他更牢地圈回那个热烘烘的怀抱里。后背贴得更紧,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心跳隔着一层布料传来。
热浪包裹着他,额角似乎要沁出细汗。他轻轻吸了口气,手搭上横在自己腰间的那条小臂,试探着,用了些力气,想把它挪开。
那手臂的主人似乎不满地咕哝了一声,声音含混在枕畔,听不真切。手臂非但没松开,反而将他又往怀里带了带,温热的下颌无意识地蹭了蹭他后脑的头发。
受放弃了。
他闭着眼,在攻温热平稳的呼吸拂过他颈后皮肤带来的细微痒意里,忍耐着那几乎要将他融化的体温,不知过了多久,才重新坠入有些黏稠的睡眠。
这种情况,从他们正式同居开始,几乎每晚都在上演。
第二天早晨,受在厨房准备简单的早餐,攻走进来,从后面自然地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昨晚好像又把你吵醒了?”攻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我说梦话了?”
受把煎蛋盛进盘子,摇了摇头:“没有。就是你……抱得太紧了,有点热。”
攻低低地笑起来,热气呼在他耳廓:“热吗?我觉得正好。”他松开一点,接过受手里的盘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受的手背,“可能是你体温太低了,抱着舒服。”
受没再说什么。他确实体质偏寒,夏天手脚也难得温热。只是……攻睡着的拥抱,那种热度,几乎要烫伤人。
又一个夜晚。
受闭着眼,呼吸放得绵长均匀,假装已经睡熟。他能感觉到攻在他身边躺下,先是平躺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面对着他。一道安静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接着,和往常一样,手臂伸了过来,将他揽了过去。温热的身躯贴近,严丝合缝。
热意开始蒸腾。
受维持着假寐的姿势,一动不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准备像往常一样,在热得受不了时“自然”地醒来然后挣扎。
就在他感觉忍耐快到极限,睫毛微颤,即将要“醒”来的前一刻——
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呢喃,就响在他的发顶。那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睡意,像梦中的呓语,模糊得几乎要被空调的风声盖过。
可他听清了。
攻把他往怀里更深地按了按,滚烫的嘴唇无意识地蹭过他的额发,用一种近乎委屈的、含混的语调嘟囔:
“别动…好不容易才暖热的…”
受彻底僵住了。
所有预备好的挣扎,所有对炎热的抱怨,在这一瞬间,被这句轻飘飘的梦话击得粉碎。
原来不是他天生体热,也不是他睡相霸道。
那每晚将他热醒的、执拗的拥抱,那滚烫得不像话的体温,是攻用自己整个身体,在睡梦里,一点一点,为他暖出来的。
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猝不及防地攥住,酸涩与暖流交织着汹涌而上,冲撞着他的喉头和眼眶。
他不再觉得热了。
那曾经让他难以忍受的体温,此刻仿佛化作了实质的暖流,从相贴的皮肤涓涓渗入,汇向四肢百骸,最终在胸口沉淀下来,变成一种饱胀的、安稳的酸软。
他极轻极轻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不再是逃离,而是更温顺地偎进那个怀抱里,脸颊轻轻贴上攻睡衣的布料,能感觉到其下温热的皮肤和稳定跳动的心音。
背后是持续传来的、源源不绝的暖意,像冬日里永不熄灭的炉火。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挣脱。 http://t.cn/AXPMubL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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