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公chaode
25-10-01 08:05

设计文化软实力:
在“他者”与“自我”之间,构建我们的文化主体性
李超德·文 #生活手记#

今天是新中国76年国庆,在学言学,用我研究的设计,回应祖国发展建设中与自己专业相关的灵魂拷问。

“我是谁?要往哪里去?”这个永恒的哲学命题,放在今天中国设计的舞台上,变成了一场关于“文化身份”的深度追问与自我寻找。

我们谈中国设计的文化软实力,其实是在探讨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西方话语早已渗透全球的今天,一种非西方的文化表达,如何以自己独特的美学语言和价值体系,激活传统、转化元素、转译精神,借助现代技术,用当代人听得懂、看得进的语言,参与世界对话,赢得设计话语权,最终实现文化影响力与设计语言的双重焕新。

自西方工业革命以来,现代世界的方方面面——从国家治理到日常起居,从学科分类到审美偏好——几乎都被“西方化”所塑造。而把这种特定历史阶段的“西方模式”等同于“世界标准”,无疑是一种认知上的偏差。因此,中国设计在寻找自我时,首先应该考量如何站稳自己的文化立场。2015年,我带领团队完成了《设计的文化立场——中国设计话语权研究》一书,成为在“三大体系”提出之前,最早从“文化立场”角度系统探讨“中国设计话语权”的理论著作。十年过去,它在知网上查询依然是这个领域唯一的一本理论专著。

全球设计潮流长期被西方话语主导。设计本是为了满足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但我们却常常不自觉地陷入一场“文化抵抗”——对抗西方设计的单一叙事,拒绝被定义、被代言。这种抵抗,不是被动地接受“他者”的描述,而是主动发声、寻找自我表达的文化自觉。

设计自觉的路该怎么走?绝不是退回到某种“田园牧歌式的小情调”里。把中国设计简单等同于明清文人的雅玩、符号的堆砌,或是贴上“谦卑”“中和”的标签,再或是把传统手工艺、戏曲表演当作“中国文化”的全部——这无异于把活水困在枯井里,既窄化了五千年文明的格局,也背离了时代的精神。正如陈独秀、鲁迅当年所呼唤的:启蒙需要的是铁与火,不是故纸堆里的怀旧。今天的设计也一样,我们不能靠复古的情绪驱动未来,更不能用肉身去阻挡AI的浪潮。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回到“中世纪”的想象,而是立足当下,用创造与智造回应时代。

中国设计文化软实力从何而来?它深植于那条“绵延不绝的历史文脉”之中。关键在于我们如何汲取。中华文化的伟大,不在于固守不变,而恰恰在于它在磨难中融合、在包容中创新的生命力。从儒家的家国情怀,到道法自然的智慧,再到对佛学、胡风、西域文明的大胆吸收——从“胡服骑射”到“剪辫易服”,都印证了中华文明本质是开放与融合的。这才是我们该有的文明史观:流动的、发展的、充满张力的。

今天,中国设计的文化软实力,已从传统手工艺延伸至电视、冰箱、汽车、小家电乃至大型装备。好的设计,往往不留痕迹,却能直指人心。它超越表面的符号,回归内在的精神。文化软实力的核心,不是青花瓷、红灯笼这些表层符号,而是背后那一整套文化立场、生活观念与价值体系。设计师需要真正理解“天人合一”的宇宙观、“中和位育”的秩序感、“计白当黑”的空间哲学、“器以载道”的造物伦理,并把它们转化为能回应当代问题的设计方法——无论是解决城市拥堵、环境危机,还是安抚现代人的心灵焦虑,都能从东方智慧中找到属于这个时代的答案。

“半部《论语》治天下”的时代已经过去,但《论语》中的智慧依然能点亮现代管理。同样,传统工艺与美学,必须与今天的科技、材料、生产与消费模式深度融合。一个融入智能交互、充满“禅意”的静谧空间,其文化感染力,远胜于一座仿古的亭台楼阁。文化自信是精神上的,它不拒绝工业革命和智能化的成果,反而要驾驭它,让它成为中国精神的传译之器。

“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愿景,指向的正是文化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中国设计的未来,不是要筑起一座封闭的“文化孤岛”,而是以自信的主体姿态,在现代设计中表达中华文化的主体性,参与、共情并引导全球文化的共建。当我们能用世界听得懂的语言——现代设计语言,讲述对中国乃至人类有贡献的故事,传递中国设计的精神与价值时,一种真正动人、有感染力的设计文化软实力,便自然生长。

那时的“中国设计”,将不再是西方眼中的“异域风情”,而成为世界设计中不可或缺的、充满活力的创造力量。

所以,中国设计的文化软实力,不在于展示多少古老的图腾,而在于我们能否用设计这一现代语言,对“我是谁”给出一个自信而清晰的当代回应,并对“人类向何处去”这一共同命题,贡献中华文明独有的设计智慧。这既是一条构筑文化主体性的道路,也是一条在融合中创新、在创新中涅槃的旅程。

(2025.10.1 国庆随想)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