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汉”与“国师”的现代演义
李超德·文 #生活手记#
某公曾高谈设计战略,纵横捭阖间似有吞吐宇宙之气,不由想起三十年前一段京华旧事。那时奉命入京,参加某“校”为高校青年干部专设的第九期调训班。四十二人,来自五湖四海,涵盖五个民族、二十二个省份,皆被誉为“未来栋梁”,一时群英荟萃。在西三环那座学府中近两月光阴,我忝为班长,每日率众晨操,主持研讨,聆听名家高论,感悟庙堂智慧。如今回望,当年同窗多已跻身厅级乃至更高序列,独我一人,如歧路亡羊,偏以壮士断腕之志,择了一条清冷的“野狐禅”小径,悄然回归本行。正如某位退休老领导所言:苏州大学能从行政岗平稳转向专业岗者,唯你等二人而已。
京华两月,最令我惊叹的,是那些理论家的口若悬河。有人竟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哥达纲领批判》《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的长段,更不乏舌灿莲花者,将民间俚语编织成指点江山的宏论,那飞砂走石的气势,至今犹在眼前。如今细品,他们倒似《儒林外史》中那些“开口三皇五帝,闭口治国平天”的儒生,不过是将八股换作了时兴的政治流行语的辞令罢了。
而今设计界,AI之风盛行。无论真懂假懂,人人必谈大模型、算法,语不惊人死不休。仿佛一夜之间,我们又回到了“战略神汉”辈出的年代。若不谈AI时代的设计新范式、新建构,简直羞于登台演讲,那场面,比旧时城隍庙前的算命摊还要热闹三分。关心设计责任、国家大事本是好事,民众参与亦是文明进步的标志。可当里弄大妈正色论美国选情,公园大爷因政见不同拳脚相向时,我不禁想起《管子》所言:“市井皆言天下事”。更有学者,俨然诸葛再世,羽扇轻摇便要“三分天下”,却忘了《孙子兵法》的警句:“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昔日的庙堂之谋,今已成街头脱口秀;本属技术工程领域的大模型与算法,硬是被赶时髦地变成了设计界日常“口头禅”。可悲的是,真正该被认真讨论的设计本身,反倒无人问津。
观设计教育之现状,便知行业之兴衰。农业大学办设计,音乐学院设美术——前三十年一窝蜂成立的学院、开设的专业,如今正面临大规模撤并。眼下AI热潮再起,无论条件具备与否,各校纷纷大会小会、文件指标齐上阵。许多学校连艺工结合尚未理顺,却已一步跨入社会设计、设计战略、智能装备的领域,又一股脑地开办“科技与艺术”专业。面对技术威权时代的工具论,美术院校也要办成MIT,全然不顾自身特色。这恰如揠苗助长的宋人,不知《学记》有云:“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设计无学科”之说,早在二三十年前便由西方学者提出,设计的多学科性与学科间性本已明了,如今却似新发现般被反复咀嚼。前两年,我在中央美术学院“未·未来”论坛演讲时直言:“中央美术学院不可能成为MIT,我们还是分工合作。”当各专业的毕业作品日趋同质化,充满机械味与电脑腔时,一旦AI成了“通灵”神器,设计教育便已误入歧途,沦为新的“蓝翔技校”。常言“大学不是培训班”,重在培养整全的人,却被某些人视为迂阔之论。学校与学校本当各具特色,从上世纪六十年代萨瑟兰的草图程序到今天的生成式智能工具,本应是设计师摆脱简单劳动的助力,却被夸大为时代“神器”。试看洪堡教育理想与我国太学旧制,讲究的都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何曾如今日这般,急吼吼地将学子都造成路边的“速生杨”?
至于国际设计间的纵横之术,更非设计“神棍”扶乩可解。昔年苏秦佩六国相印,尚需实地勘察列国形势;今有“白嘴”学者,凭几页维基百科与计算机术语便敢妄断乾坤。恰如《聊斋》中那些画符念咒的道士,遇真妖反露怯懦。记得某公历次“设计运动”皆能登坛作法,从包豪斯到乌尔姆,从艺工融合到智能设计,俨然当代吕不韦,总在时代转折处“奇货可居”。
其实,设计江湖犹如“治大国如烹小鲜”,最忌反复折腾。火候未到便急着显摆,尽说些云山雾罩的时髦话,终将鲜鱼煎成焦炭。某些设计能人动辄便要“彰显神威”,倒让人想起《三国》中那个“梦中杀人”的曹操——老谋深算,却不知真正的韬光养晦。越王勾践二十年卧薪尝胆的功夫,岂是戏台上抹把白脸就能冒充的奸雄把戏?
国际交往、设计战略与市井相处本出一理。《礼记》云:“君子和而不同”,今人却偏学梁山好汉“一言不合就拔刀”。殊不知真正的相处之道,当如东坡先生所言:“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真要挽袖较量时,也得先掂量自己有无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底气。
忽忆《世说新语》中典故:谢安与众人泛海,风起浪涌,唯他神色自若。今之设计战略家们,莫学那船中惶惧之人,未见真风浪,先自乱阵脚。不如脚踏实地,做些“兴灭国,继绝世”的实在设计功夫,强过整日效仿长安市上卖卜的严君平,空谈星象未来,却忘了脚下该走的设计正途。
(2025.9.29晨间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