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读完了戴厚英老师的小说《人啊，人！》。知道这本小说，是因为我最喜欢的罪案播客霓达曾经讲过1996年发生在上海的戴厚英被杀案。戴老师热心帮助过的一个远房亲戚，为获取毒资入室抢劫，杀掉了戴老师。霓达播客为了使听众了解受害人的社会贡献与案件的特殊性，专门推荐了这本小说，还直接用书名作为那期节目的标题。

这本书写于1980年，特殊时期刚刚结束，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大讨论如火如荼，中国社会开启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变革。而这场变革的根本是思想的解放，是人们能重新认识到人性的丑陋与思想自由的必要。小说采取了一种独特的写法，全书27个小节，每节都变换不同的人物视角，以第一人称剖析各色人物的内心隐秘，展开了一场思想的大辩论。小说语言健朗，带有那个时代伤痕文学的乐观基调。无论人物美丑善恶，他们其实都在民族浩劫中饱受冲击。戴厚英写作小说时，无法预知改革开放必然成功，也仍然要面对社会上纷繁复杂的思想争论与人事纠纷，但她却旗帜鲜明地说出了知识分子真实而勇敢的心声，十分了不起。

一位现当代文学界的朋友偶然知道我在读这本书，惊讶于我为什么愿意看如此古早的小说，毕竟我前一阵还在读最新潮的上榜网文呢。但其实这本小说所塑造的人物从来没有离我们远去，书中所讨论的人性话题乃至一些具体的政治问题，也都具备恒久的价值。

正好，我最近还在重读《韩非子》，也要不断面对人性之恶。只不过读得很慢，每天最多读一个小时就可以了。不是脑子累，《韩非子》都是历史故事，读起来并不累，主要是心累，要凝视人性之恶，怎能不心累呢？过去若干年来，我读圣贤书读得过多，懂得如何向善，却不懂得如何向恶。所以到了现在这个不惑之年，格外需要学习人性之恶的道理，我称之为“每天学坏一小时”。其实在这方面，我未必没有天赋，因为我不是第一次读《韩非子》了，但十多年前读的时候，根本不能理解那些阴谋算计和“政治艺术”，有些故事和观点的联系我也建立不起来。但这次读，尤其是《内外储说》，都是先读故事再回过来读观点，往往刚读完故事就已经知道韩非要说什么观点了。唉，我怎么“聪明”得如此可怕，真是惭愧！

戴厚英对人性恶的理解，其实仍然有一个巨大的局限，就是她只懂得知识分子的恶，主人公最大的挫折不过就是被别人造几句黄谣，或是不允许他出书，还远没到提刀杀人的地步。戴厚英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帮助过的一个毛头小伙子，竟然为一点点钱，说杀人就杀人。她在案件发生前，毫无戒备地为凶犯开门，还热情地沏茶招待。可以说，戴厚英终归还是死于人性之恶，以及她对人性之恶的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