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现人进入现代化,一个最突出的意象是交通工具。赛尔乔·莱昂内的《西部往事》核心叙事是复仇,但它真正想表现的是火车的进入,对西部蛮荒世界的改变。侯孝贤这样一位极具古中国乡土情结的导演,他对现代文明的标志同样有着自觉的体察。火车在《恋恋风尘》里,是乡村向城市的过渡,在侯孝贤第三个创作时期的杰作《南国再见,南国》里,也是以火车作为意象符号,表现一种文明向另一种文明的摆荡。但我相信每一个看过这部电影的人,都会看到,那其实是一种后退。
在这里交通工具都是向前行驶,但人物的精神、面貌和经济状况都是在向后退。所以我们好像有理由说,在这部极具诗意的电影,它所描写的前进与后退,关联的是人的精神意志和现实所见的相悖,是一种无法克服的疏离。
我跟很多人一样,都认为《南国再见,南国》的第一个镜头与《恋恋风尘》酷肖。但我重温这部电影时,发觉大不相同。《恋恋风尘》是有些兴奋和躁动的,让人物向往城市前方的心态,与火车前进的方向高度吻合。而在《南国再见,南国》里,借由一辆火车与高捷一行三人乘坐的火车背道而驰,极其精妙的暗示了他们的不忍离去,人物的视角此时向后看,也就暗示了人物的心态与《恋恋风尘》里人物的心境大为不同。
容我严谨一点,我刚才提到的人物视角,在影片中并没有具体的交待。一个更客观的说法,应该仅仅只是两列火车之间的交错而行。再客观一点,火车背后的景象越来越丰富,是具体的人在看呢,还是一个超越我们感知的目光,在跟我们将要离去的地方依依惜别。
在侯孝贤这部难得的叙事性颇强的电影里,有两段主观镜头在我看来是叹为观止的。当林强走出户外,撒娇似的向伊能静讨了一碗饭后,好像电影就是有这样一种魅力,端着碗的林强好像突然遁入一个梦境里去,这个梦境更神奇的地方是,它也许跟林强有关,也许跟林强无关。这个梦境或者记忆属于谁呢。镜头并没有跟随着林强的视线,而让我们看到了两个老妇人在没有人的帮助下,艰难的爬上了火车。这一看上去极写实,但又极不真实的场景,火车向前开,这一组火车的镜头才真正的,与《恋恋风尘》的开场暗通款曲。两部影片的两辆火车才真正的踏在了同一条铁轨上,在一同经过那曾经繁密的绿植。
显然这是一个跟剧情无关的镜头,具有着无法言说的跳脱之美。好像是1980年代与1990年代的中国台湾,在时间上相遇,有了一次与心灵相关的相遇。也就顺便完成了一场时间运动的绝美影像。
林强作为闽南语的旗帜性歌手,他有一张专辑就叫《向前走》。而这是一部关于向前走而不得的影片里,唯有这段穿过记忆的梦境,仿佛映射了高捷三人的潜在的精神面貌,但更可能是中国台湾几代人关于离开与前行的精神寓言。
第二个梦境是,只要有眼睛的人都会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福了。那便是世界影史上最为著名的长镜头之一,三人驾驶着两辆摩托车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三个人都面带笑容,还时不时有眼神交流。这段美轮美奂的长镜头,一扫之前之后的阴霾气氛。而像是心旷神怡的行走在时间的夹缝里。这段戏让我很不自觉的联想到了《祖与占》,以及法国新浪潮最热衷于表现的二男一女,并肩前行的一幕幕经典场景。也就是说,这里还包含了一个隐性的情感表达,高捷和伊能静的关系。他们三人常常共寝于一室,当高捷的家人当面责骂伊能静,什么事情也不做时。高捷先是让家人息怒,然后自己不停的干家务,丝毫不以为意。而当高捷酒醉归来,是伊能静在轻抚正一头栽进马桶呕吐的高捷。当然少不了被无数人乐道的场景,高捷在场时,伊能静上厕所是不关门的。
《南国再见,南国》被法国电影手册评为年度十佳第一,可能是让那些法国影评人看到了自己家乡的风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