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有些片段可以好好写了。就像胶卷慢慢显影，光在晃动的水里慢慢固色一样。

是阔别京都后重返的第二天。兴奋以至没有时差，在西班牙入睡的时间醒来。早晨六点一刻。一拍脑袋，去滋贺。

回翻2015年自己写的美秀美术馆攻略，卡着时间上了去石山站的火车。一步步磕磕绊绊地赶上150，全程站着入了山。

是喜悦的！极为喜悦的。秋季清朗的斑斓和黄梅天浩瀚深沉的青绿那么不一样。沿途，乡野半空悬满熟了的柿子和柿色的叶子，阳光清冽温柔，呼应着隅田川的水。

入山一路，吉野晴川。巴士里灌满了小豆豆和全班同学去郊游时的雀跃，连老人们都笑容满面朝气蓬勃。山谷渐深处，眼见着叶子缤纷起来，贴着山脚和路面的小溪如水晶向各个角度闪烁。

唉。从前总是对别人照片里的京都秋天不以为然。可当站在一棵正在见顷的树下，看一棵树甚至一片叶子上的红色流向朱色、朱色又继续在黄绿处如彩虹般的色阶过渡，心就是会软一下，又一下，为造物主在任何一片平凡自然里的设计感动。

在夏季雨天的笔记里写：下一次去，美术馆枕着的山林，将是另一片颜色了。

一别八年。山的颜色如我所想。

在隧道里走走停停。寻光而入，听风过耳。那些薄脆的红叶在地面翻滚的窸窣被迅速静音。回看照片，取景器框出的风景与从前并无二致：竖琴般的斜拉索，视野尽头的美术馆像自然深处的珠宝匣。没有了雨天的仙气飘飘和绿伞，胶卷把秋天的红绿显相得温暖深情。经过了这些年，美秀好像也从葱郁迈入层次丰富的中年。

月洞门轻合。走进“珠宝匣”内部的山形空间，地板和墙面被阳光投射出贝聿铭签名式的建筑结构金字塔光影。我对着真实的迎客松屏风站了好久，美啊，优雅得像高仓健啊。又坐在那片熟悉的榉木长凳上看了好一会儿山，和镶嵌其中的神慈秀明会三味线钟楼，想念那个三天里来了两次的七月。

贝聿铭和小山美秀子对美的呈现是虔诚的。一切空间皆为藏品定制。他会想：当年供奉这尊佛像的殿堂，会是怎样的模样？后来，来访者仰起头的角度便刚好承接到了慈悲的注视，然后，在空间的留白里，慢走慢看，为美久留。

又在这里定心呆了五六个钟头，像要紧紧抓住想了那么久的地方。坐在窗边喝咖啡时，也愿时间可以慢一点。

告别前再望向迎客松。没想到，美术馆工作人员走过来说：为你留个影好吗？你好喜欢这里。

那天，回市区的150路也美好极了。山野沉浸在日暮里，司机戴着口罩也掩饰不住对迎面而来风光的享受，像顺着心流在驾驶。

2023.1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