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江南｜弦上柳梦梅
文字摄影｜篮微尘

暮色如一层薄纱，在秋分的风里轻轻覆上周庄的石桥时，我已在临河的茶座摆好了琵琶。河水泛着灯笼的暖光，摇摇晃晃，将两岸的粉墙黛瓦揉进这浓稠的夜色里，也将我即将弹唱的《柳梦梅拾画》，晕染得格外绵长。

指尖刚触到弦，便有晚风穿过石桥的拱洞来和。我深吸一口气，那风里有桂花香，有河水的潮气，还有秋分时节特有的、带着一丝清冽的温柔。“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开口便是软糯的吴侬语，河水似乎也静了些，岸边漫步的旅人停下了脚步，目光拢向我这方小小的弹唱台。我望着河面倒影里的自己，恍惚间，倒像真见了那个在花园中拾画的柳梦梅——她眼底藏着好奇，更藏着一见画中佳人便生的痴绝，如这周庄的水，看着柔，深处却有诉不尽的情长。

琵琶声渐起，我唱他“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弦音里裹着他对画中杜丽娘的惊鸿一叹。河上摇过一艘乌篷船，船娘的橹声轻轻应和，恍惚间，倒像柳梦梅正立在船头，望着画中美人，盼着能与她在这水乡的梦里相逢。

我指尖加重了力道，想把他那份痴恋唱得更真切些，让听的人都知道，这古卷里的书生，心里装着的是怎样一场跨越生死的缠绵。

唱到“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时，三弦的调子陡然转柔。我看见岸边有姑娘悄悄红了脸颊，河水的光影落在她发间，竟像碎了的星光。是啊，谁不为柳梦梅的痴情动容呢？

她于残垣断壁间拾得画卷，便将自己的魂灵也交付了进去。我喉间发暖，唱到“拾的画婵娟”五字，几乎要带出笑意，唯有指尖在弦上更缠绵地游走，把那股痴绝都泻进音里。

最是唱到“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时，整个周庄似被这弦音织成了一个梦。只有我的声音，伴着琵琶三弦，在水面上飘。我仿佛看见柳梦梅跪在梅树下，对着画中美人倾诉衷肠，那情真意切，漫过石桥，漫过灯笼，漫过每一个听故事的人的心。

末了唱到“拾画叫画，魂牵梦绕”，弦音渐渐轻了，像梦影慢慢淡去。河上的乌篷船已远，岸边的人却还没散，只望着河水出神。我收拾琵琶时，有晚风送来更深的桂香，混着河水的潮气，倒让这痴情的故事多了些团圆的余味。

原来在秋分的周庄夜里唱柳梦梅，唱的不只是一个古老的梦。是这水、这桥、这夜色，都懂了他的痴与烈，才让每一个音符都落得那样轻，又那样重——轻得像河上的雾，重得像心里的盼。 http://t.cn/Ryh6hx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