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欣/灰鸟来袭」
隐约还记得灰鸟尚未来袭的日子,充满了露水的芳香,无论天气燠热或者暴雨,但,那都是令人愉快的清醒时刻,梦境淡去,涌入现实体感,惺忪地打开洗手间的灯,洗刷最后一丝睡意,与镜中的自己坦白相视。
不过,自从灰鸟造访过后,属于早晨的纯粹喜悦,就不太一样了。清醒时,我会在梦的边界先静候半刻,聆听牠的拍翅发出来的风声,或者牠的小爪子敲在窗台上的清脆哒哒声。总之,我会先判断灰鸟今天离我有多近,然后才起床。
「灰鸟」不是一只真的鸟,我以「灰鸟」称呼我的忧郁。如果我给予了一个事物名字,就能束缚牠,定义牠,并藉由名字确认我与牠的关系。这是我从勒瑰恩的小说里学来的观念。而忧郁住在我的脑子里面,除非为之命名,否则难以将这样的物事纳入思考逻辑。隶属于我的忧郁是长着翅膀与尖爪的,牠看起来无害,但来去自如,迅捷如风。称呼忧郁为鸟的同时,我想,世界上其他的人也应该会有自己称呼忧郁的方式,也许是大象,也许是狼?而不同的命名,应该也就会呼应各自忧郁现身的方式?
大约在将近三十岁时,灰鸟开始造访我。当时忧郁症的文学讨论刚刚开始兴起,我跟诗人阿米以诗对话,合出了一本谈论忧郁症的诗集《她是青铜器我是琉璃》,里面对于病症发作的描写,阿米写得很深沉,她在黑暗里面走得快。我比较迟疑,走得慢一些。不过,现在回看这本诗集,我终于明白,当时的我对于身心病症实在是想得太天真了,我还没见识过灰鸟的凶残,不知道牠真正展开双翼时,如何可以轻易掩盖全世界的日光。
灰鸟不会蓦然降临的,牠在现身之前,会有某些征兆,一如灾难之前都有无数的预言做为楔子。比如说,我会开始固着于某些字词、某些想法,而且愈来愈难脱离那样的思考方式。有点象是落叶偶然飘进了脑子,而脑袋刚好下过一阵雨形成了泥泞,于是落叶就牢牢黏住了不走;既然是泥泞,刚好让灰鸟在上面留下一些游戏性质的爪痕,我感觉难以呼吸,整个人像是沉入了影子里,而各种奇妙的灵感在里面挣扎游动,对诗人来说,这样的体感虽然不是很舒服,但有趣,所以我放纵灰鸟蹦蹦跳跳,在脑海中扩张牠的地盘。
大概这样过了十年,我才惊觉事态不妙。灰鸟扩张地盘是一日一日小幅增加的,而我习惯了灰鸟的存在,就忽视牠已经巨大到可以左右我的行为能力。尤其是孩子们相继出生,体力与专注力被婴儿全盘占据,妊娠原本就是一场大脑革命,激烈的雌激素变化,加上新手母亲照顾新生儿的高压生活,让我的灰鸟从一只胖鸽子暴长成为庞然猛禽。幸好生孩子的时候,医院已经开始大力推广产后忧郁症的基础卫生教育,更加幸运的是,身边有很多长辈亲友一起照料关怀着孩子,灰鸟暂时还没有大到可以压制我。但也就是在那时,我才惊觉,大脑有麻烦了。
最大的麻烦是睡眠障碍,照顾新生儿总是日夜颠倒,本来就睡得零碎,而记忆力随着睡眠丧失,我开始没有办法记住两种以上的待办事项,也无法专注思考一件事,甚至拼写不出简单的英文单字;接着现实感变薄了,失去判断力,无法判定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事件要怎么安排顺序,无法判断眼前发生的事情是什么意涵;行为上则是不受控制地哭泣,我会抱着婴儿一边哄睡一边彻夜流泪。对于美食、音乐都失去了兴趣,阅读最喜欢的小说也无感。幸好后来有顺利哺喂母乳,只有抱着孩子哺喂母乳时,我才能平静下来。哺喂母乳时,大脑会分泌出催产素,那是一种快乐的化学物质,被暱称为「爱的荷尔蒙」,就现实来说,正是这些催产素发挥效用,帮助了我度过第一次灰鸟的撕咬袭击。
灰鸟没有远去,第二次袭击则是疫情过后。这次的发作才让我真正体会到:人类的肉体很脆弱,是真的会因为忧郁症而失能。发作期间我会完全僵立、呆滞,伴随着过度换气、发抖。孤身一人时,我会立刻剧烈痛哭,视野彷彿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真的」看不清东西,更不用说思考,我体会到什么叫做无比的恐怖。
为了避免影响家庭与工作,我果断迅速去挂了身心科的号,拿到各种功能的药物,依照医嘱开始服用。医生说药物的效用不会太快,至少要两周后才开始有用。同时我预约谘商、去运动、建立新的嗜好,必须要立刻救自己,身为母亲,身为女儿,身为妻子,我不可以被自己的大脑摧毁。
在开始密集谘商治疗的期间,我在诊间试着阅读心理学科普的书籍,例如范德寇医师的大作《心灵的伤,身体会记住》,慢慢地认识人类大脑究竟有多么奇妙、多么复杂。原来一直以为自己豢养着的无害灰鸟,其实就是脑神经系统失调的状态,这样的失调,会影响大脑前额叶的活性,包含多巴胺与血清素的系统(注)都可能失效,结果是会让人无法灵活调节心情、难以改变固有的想法,既然已经到了身体无法顺畅地运作的程度,这就是病了。
而在谘商过程中,我慢慢回想、惊觉原来自己的家族中,早就有着忧郁症的多起前例,只是我们明明看见了,却只理解为那是「神经过敏」、「想不开」,错认为可以靠理性去对抗忧郁,可以用自己的「意志力」去战胜负面想法。殊不知,忧郁症第一个征兆,就是理性思考的丧失,情况严重时,会造成大脑不可回复的损伤。
且有趣的是,愈是灵感丰沛、思绪敏捷、心思愈细腻的家族成员,发病的时间就愈早。我行至中年才发作,恐怕也算是得了资质愚鲁的福气。透过阅读身心疾病的脑部科学知识,以及服用门诊药物的亲身体验,我才发现自己营生用的敏捷思绪,原也是家族遗传――天生就拥有格外活跃的多巴胺系统。多巴胺系统这把锋利无比的双面刃,最适合从事创意型工作。多巴胺让我的大脑乐于冒险,充满各种不着边际的点子,我的脑海就是个不夜的游乐场,新奇好玩的泡泡吹满天。但是多巴胺永不餍足,它会很突然地抛下你,让所有的兴奋感离你而去。若是过度使用多巴胺系统来做事,这实在称不上是什么天才,只能说象是自己给自己的大脑吸毒。而面对多巴胺退却时带来的极度空虚,我没有立刻好好休息,让血清素来平衡沮丧感,反而是给自己施加更大的压力、要求更多的工作产能,结果就是大脑长期的磨耗损伤而已。
啊,我的灰鸟,是我自己孵养出来的。牠不是突袭造访,牠本来就是我大脑中一枚沉睡的卵。牠醒来是因为我,牠茁壮成为庞然巨禽,也是因为我。那么,身为主人,就该给牠设个界线了。
药物是没有办法根治灰鸟的。因为各种药物,都只是辅助停摆的大脑开始运作的外力而已。在脑中努力建立正向思想也是没用的,因为思想属于大脑失能的区域,最有效的改变,只能来自行为──和朋友一起运动,持续外出,维持健康均衡的营养摄取和作息,减少工作压力。幸运的是,这一切作为奏效了,于是灰鸟开始缩小,我给牠设下脑中的墙,同时保持了窗口的透亮,方便我观察牠何时造访。
灰鸟从猖狂的家宠,变成了不定时到访的候鸟:当季节转换时,灰鸟会来;写作过量时,灰鸟会来;玩太久社群软件、偷懒少做运动时,灰鸟马上来。过往有一种说法,说忧郁症是一种文明病。我想,都市文明的发展,本来就给人类的身心带来前所未有的高压,而忧郁正好提醒了我回头去关怀自己的身体,学习如何细致地觉察压力,或许也刚好让我与自己的关系,获得了某种「文明的」晋升。
觉察灰鸟的造访,其实就是病识感的建立──早晨醒来,我会试着感觉一下:现在快不快乐?为何不快乐?工作上的压力,有可能会让我那么不快乐?或者,根本找不到理由但我还是不快乐?那我就可以认出来:早晨天空看起来阴霾,恐怕不是天气差,而是灰鸟又悄悄展开牠的双翼,并以牠的尖喙、试探性地敲着我的小窗了。
然后,我就对灰鸟露出微笑,然后起身去动一动,灰鸟实在是个不离不弃的老朋友,我想牠无邪的窥视将会与我相伴一生,但我不会再让牠随意进来了。因为,除了接待这只灰鸟之外,人生还有许多有趣的事情要做呢。
#事已至此先读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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