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自恋琐记
李超德·文 #生活手记#
又一次来京城出差,每次来去匆匆。又一次住在了清华大学东门外的文津酒店,在不情不愿中醒来,拉窗帘,东方已露出鱼肚白,天边渐渐地泛出朦胧的微红,远处残留的点点灯火或明或暗,远山、高楼,朝霞映照下,鸟瞰城市由轮廓而清晰起来。驰骋学术疆场,大学者、小文人,接触各色人等,忽然想起不同地域的文人与学者,各有作派。
文坛与学界向来盛产“镜中水仙”。水中月、梦中花,尤以京、沪、苏三地知识分子为甚。所谓“镜中水仙”,指的是那些学界常见的自恋或自我欣赏的行为,这源自希腊神话中纳西索斯爱上自己水中倒影不能自拨的典故,能说出其中所以然的人不会太多。这如同能够准确理解那首著名的美国电影插曲“Moon River”曲意意的人并不多。
“Moon River”是奥黛丽·赫本演唱的歌曲,由约翰尼·默瑟作词、亨利·曼西尼作曲。作为电影《蒂凡尼的早餐》的插曲,歌词寓意深刻。讲的是一位风尘女子,渴望钓上一位“金龟婿”的愿望,如同水中月。“月亮河,宽不过一里来日优雅地见到你哦,织梦人,那碎心人无论你到哪里,我都陪着你两个漂流者,去畅游世界世界丰富多彩我们在彩虹的尽头,凝望着彼岸我的老朋友月亮河,和我。”织梦人的水中月,不是浪漫,而是梦中花,这和“镜中水仙”异曲而同工。
“镜中水仙”讲的就是美少年纳西索斯因迷恋水中自己的倒影憔悴而死,化为水仙花。后人即以“水仙”比喻自恋者,中文语境中“镜中水仙”则更强调对自我形象的沉迷,不过虚梦一场。
苏州的文人蛮自恋,许多出身名门的雅士又多有自负者。因为他有自恋的资本,而且常常表现为群体性自恋。有些人自家祖上就是大文豪、尚书、巡抚,住的就是破落的进士第、状元府,房子虽然已经破,内心却未破。俗话讲,穷归穷,家里还有三担铜。所以,好东西听过、也见过无数,打心眼里是瞧不上现在的北、上、广,更不要说其他地方。抚摸着祖传的青花瓷瓶,是否是官窑暂且不论,纵然那瓷瓶已裂了三道纹,仍要就着东山的茶烟,品出前朝自家荣耀的韵味来。或许他们住在状元府褪色的匾额下,口鼻间却要咀嚼出蛀虫啃噬楠木的沉香来。口袋里虽已囊中羞涩,却一定要抖落出几枚铜钱,眼角的余光酸楚地将陆家嘴的摩天楼宇判作暴发户的铁疙瘩。真是感叹出破落门楣里穷归穷还揣着的三担铜,可比新贵兜里的三吨金更堪玩味。
京城里甭管有文化没文化的爷们则另有一番气象。北京人的自恋确确实实是皇权意识和中心话语情结。这种集体无意识,在有些人身上就是表现为拒绝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尊重,也拒绝自由、平等的公共说理文化。既具有谈吐间的有意识的任意性,又有无意识的群体专断性和排他性,故有“高处不胜寒”之意。北京学术圈和艺术圈的皇权意识,就更显现出中心话语情结的精神结构,这类中心话语情结尽显皇权意识影响下的深层表现形态,有点来头一定要说老祖是这旗那旗的,如诺讲起当代宫帏密事,心然扯出三大姨八大姑的隔壁邻居对门二大爷,仿佛昨晚上他就身陷其中探得密闻而津津乐道。尤其是老北京出生的京城文人都有舍我其谁的气势,一口京片子,话说得贼遛,后来的新北京人不能算在里面。北京确实是中心,政治的北京以外确实也是边缘,中心是精神和文化的发源地,因此就天然地高人一等,应该被供奉、被朝圣。他们的自恋往往带着太和殿琉璃瓦的釉光,言谈间自有金水桥下的水波不兴。若是纯正老北京的根苗,开口便是“咱们四九城”的钦定语气,仿佛每句闲聊都盖着玉玺朱印。学术圈里流转的论文,肯定是宏大叙事,常带积极回应现实重大理论的官宣需求,自觉不自觉又带着宫廷奏折的体例。说得俏皮一点,在艺术界兴起的某些争论,总能透出军机处议事的排他性——中心既在我处,尔等边疆人士合该静候钧旨。
至于海上文人,早修得三语切换的舌上莲花。真正上海出生的老派文人,从表情就能看出来,三句洋泾浜英语,加三句略带炫耀的上海话,再加四句夹生普通话,语言就巳经是“华洋杂处”了。究其原因,因为它特殊的历史和地理原因,使得上海十里洋场既连接着中国传统文化中最传统、最精致的江浙文化,又连接着国际潮流,内心天然生发出优越感。都说北方人讨厌周立波,认为他油嘴滑舌,特别是表现出的老上海人的势利和乖巧。用上海话讲,就是“头势勿要太清爽”噢,似乎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小白脸、三七开的油头、擦得锃亮的皮鞋,天生就有崇洋的媚骨。上海人绝对看不上赵本山,认为他以嘲笑残障人士为己任,确实是上不了台面。郭德纲的相声要在老上海人中找到簇拥者是难的。
上海人掌控洋泾浜英语的能力,不论知识程度,仿佛是老租界里就遗传下来的铂金钥匙,能够打开莫名其妙的锁。海派吴侬软语透露的世故气息,是鉴别同类的摩斯密码,而那刻意揉入北方口音的普通话,恰似和平饭店爵士乐里突然插入的一支唢呐,荒诞中自成一派优越。他们笑燕京土气,讽岭南俗媚,面对北方喜剧明星的草根作派,只从鼻梁金丝镜上缘漏出半声冷笑——仿佛周立波咖啡杯里的方糖,都比吃饺子前拍上大蒜头、东北舞台上的二人转更近文明真谛。
三地文人顾影自怜之态,原是同根生的畸变花果。苏州倚着沧浪残梦,北京枕着中轴线幻象,上海则在黄浦江的倒影里打捞东方巴黎的旧梦。各自揣着身份认证的水印,在鄙视链上完成自洽式循环论证,恰似三面相照的哈哈镜,照见中国文人千年未愈的痼疾:在文化资本争夺战里,总要给自己颁一枚祖传青铜勋章。
诸公且继续对镜抒情,待历史穿堂风疾驰而过,那些状元府、进士第、皇城衙门、十里洋场买办的标签,不过都是临时搭建的戏台。台下看客早已换过几茬,唯台上人仍坚持着角色代入,竟忘了所有自恋剧终归要散场——除非您真以为,那三担铜能铸成永世不腐的金菩萨。
(2025.9.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