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个新发现。
事情要从一个半新不旧的朋友讲起。一个基督城的朋友介绍我去参加系列的越野跑活动,每三周在奥克兰周围的一个国家公园举行。
其实我喜欢一个人在没人的野外跑,不喜欢参加比赛。比赛就有压力,要准时,要早起,作为一个从小被骂大的不守纪律的人,又对成绩没有要求,任何比赛其实都没什么意思。
但这个活动能让我去不同的公园跑步,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哪儿都不认识,有人主动带我玩,应该珍惜这个机会。所以我还是报名了。
去了才发现她们的风格,是一起跑,一边跑还一边聊天。而跑步对我是一种运动冥想,每个人有自己的节奏,状态,就不应该互相牵制。
但我们这个小团队就三个人,这时候再提出要单独行动就太不礼貌了。所以我一边跟发财发牢骚,花了钱去跑步,还不如我自己跑好玩。一边愉快完成了一个系列的6次比赛。
经过这么多次团体活动,大家逐渐就熟悉了起来。新认识的这个奥克兰的女朋友也是个英国人,我已经知道英国人是比较讲究分寸的,所以跟他们社交都比较小心,不主动问疑似隐私的问题。
按西方人的规矩,任何个人问题都可以是隐私。但是对方自己提起的话题是可以接着聊的,毕竟生活也不能严格划出界限,什么是隐私什么不是只能自己决定。
我们一般都从跑步,吃饭,旅游,看书这些事说起,顺便就展开讲讲,我也知道了她有老公,工作跟IT相关,和两个刚成年的孩子。
但这最后一次跑步前,她父亲突然病了,她回英国奔丧。来回20多个小时的飞机,也真的不容易。刚回来就又来跑步,这种情况下是一定要问候一下的。而且这次只有我们俩,比赛临时推迟,另一个小伙伴没来。
于是我们就聊了很多她家里的事,她的兄弟姐妹,孩子,她和父母的关系,都是我好奇的事。我跟人聊私生活的方式就是主动开放自己的生活,先说自己,这样对方会知道我没有恶意,只是喜欢互相了解。一般就会打开自己,聊她想聊的话题。
她这才告诉我她在离婚的边缘。英国人永远不会像中国人一样倾诉,她在我的话题后面,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尽量漫不经心,透露各种细节,过了三个小时,她才第一次提到,她的婚姻可能完了,他们正在谈分手。
中国人在认识一个人三个月以后绝对已经坦白交代了所有的个人生活。但这就是西方人最敞开心扉的方式了。
我知道她拿我当朋友,同时她肯定也是处在一个非常脆弱的状态。所以我肯定是表示支持和理解的,老实讲我还挺善于这一点的,我最大的优点就是真诚。
那是最后一次跑步比赛。回来的路上,这个朋友就表示我们应该以后继续见面聊天。在我们三个人的群里,她继续表示这个愿望。因为另一个朋友是她的老朋友,她们一起跑了很多年。但另一个朋友最近很忙,三个人一起见面的机会不大。
按照我以前的风格,在这种时候肯定会主动联系她,问她最近怎么样,如果她一个人状态不好,我会主动去见她。按照我的经验,西方人即使有很多朋友,在这种时候没人可以诉说的情况也很常见。在过去很多年旅行的路上,我都跟各种人谈过心,聊他们正在面临的重大问题。
但我没有。我发现了自己的变化。我现在变成了西方人,我喜欢疏离。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发现。因为它很是一个很重大的变化。在我的价值观里,人与人之间真诚的沟通和支持是人际关系里最有意义的部分。而且我这样的人类学爱好者,最大的爱好就是搜集故事,什么时候产生了这样的变化呢?
认真琢磨了一下。过去这二十年的人生经历,其实推翻了我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一些一本假设。
首先人和人之间的了解非常有限。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世界来假设别人的世界。我人生里的每个转折点,都有非常好的朋友突然站在指责我的对立面,让我很多年无法释怀。
后来终于明白了,坚定的朋友关系,建立在互相欣赏对方的某个特点,其实欣赏的是自己在别人身上的投射。这本质上是一种自恋,一旦这种投射不能继续,你会觉得对方变了,感觉到自己受了伤害,转而攻击对方。
所以越铁的关系,崩塌起来越激烈。人生就是一个零和游戏。明白了一点,唯一能够维持长期关系的美德,不是时刻紧密联系,而是是宽容。
其次,一个人在人生重大节点,最需要的是自己的决断,其次才是别人的情感支持。虽然我们总是提起别人对自己的支持如何重要,但做出决定靠的是自己的决心,其他人起的作用是很有限的。这一点我在跟人的交往中一次次地领悟到了。
当然,对朋友的情感支持是很必要的,也是作为朋友最重要的责任。但最好是对方主动要求的时候再提供。我以前跟生性被动的朋友相处,会更加主动,但现在不会了。我严格守着自己的界限。不做没有意义的努力。
如果她主动联系我,我会马上回应,安排自己的时间来配合她,提供陪伴和聊天活动。
但如果她不主动,我就算了。
这也许会失去一次跟人变成很铁的朋友的机会,但人生本质就是孤独,这样的失之交臂看起来遗憾,其实本就是没有缘分,对吧?
这种一圈兜下来,我现在倒是认同西方人的个人主义社交方式。君子之交淡如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