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焚馨
25-09-20 20:27 微博认证:游戏博主

昏迷不醒的时候,贾诩觉得有人在他耳边唱歌。
温柔又纤细的曲调,像丝一样裹住疼痛的肢体,他觉得热,觉得痒,觉得心被一根根细丝穿过,丝每拨动一次,心就跳动一下。

他睁眼,立即跌入厚厚的草甸,草被风拨开,露出马儿漆黑的双眼,他降落到侏侏的脊背上。
侏侏撒开腿奔跑,草在他的两侧疯长到天空尽头,贾诩低下头,看见完好无缺、修长健美的双腿,他欣喜若狂,不禁俯身抱住马儿火热的躯体,将脸皮贴在毛皮上,感受马蹄传来的震荡,几乎落下热泪。

天边火红的流星划过,世界燃起烈火,火焰在他身后追赶,贾诩策马狂奔,把热浪甩在身后。
他不知该去往何方,但那阵若有若无的歌声再次响起,在远远的前路指引。有了方向,贾诩盯准那里,他抱住侏侏,轻声说起家乡的羌语,让她带着他前行。

然后穿过被火燃尽的草甸,贾诩来到一座城池。
那是他在家乡从未见过的景色,没有人再说羌语,贾诩勒马,站在繁华人群中迷茫四顾,一本书不知从哪砸过来,砸破他的头,流下鲜血。

没来得及捂住伤口,贾诩一回头,烈火又在不远处追赶。
贾诩连忙趋使侏侏快跑,可跑到一个有三条岔路的路口,他还在想如何选择,流民从身边涌过,腿上传来剧痛,贾诩低头,左腿膝盖以下鲜血淋漓。
他再次失去了自己的腿。
这股撕裂心扉的痛楚贾诩再在梦与现实间体会过无数次,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但真的再次亲身经历,贾诩痛苦地哀嚎一声,从马背跌落,侏侏高抬前蹄嘶鸣一声,用马头不舍地蹭了蹭他的面颊,然后转身向身后近在咫尺的烈火撞过去。

也正是在这时,歌声穿破震天喊杀,丝丝缕缕飘到耳边。
有一只手伸过来将他拉起来,这只手鲜血淋漓、指甲翻卷,贾诩认出这是荀彧的手。
他扶着他站稳,荀彧的脸在火烟里隐现,贾诩没有说出一句话,就被他用力一把向前推去,那是歌声传来的方向。

贾诩随手捡起折断的战刀为拐杖,踉跄着往前跑,血播撒着,但他感不到疼痛,只恨自己跑得太慢。
流民和兵卒像两团鱼群纠缠在一起,贾诩不得不停在原地,远远听到哒哒哒的轱辘声,他回头,只见一辆华丽精致的马车疾驰而过,窗口探出郭嘉的脸,他先是面无表情,然后又朝他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指指前方的混乱,就缩回马车扬长而去。

身后一阵大力,肩胛骨被人推得生疼,贾诩趔趄着摔倒,荀彧站在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无声催促。
他必须前进。立刻前进。
于是贾诩只能拖着伤腿和恐惧的心往歌声的方向前行,一路上他无数次受伤,无数次被人打破头或割伤身体,但贾诩不能停下。
他害怕一旦停下就会丢失歌曲的指引再也找不到目的地,他实在太想知道目的地在哪,目的地里有什么,即使为此失去侏侏、失去健全的身体,也在所不惜。

贾诩的身后是一串带血的脚印。
他走得很艰难,但也很坚定,渐渐的,流民与硝烟变少了,贾诩穿过街道,翻过长阶,走进宫殿,殿中人们低头屏息,谨慎而沉默地忙碌,周围耀眼辉煌,砌玉镶金,只有贾诩一身血腥破烂,还瘸着腿,像个乞丐一样走在光洁的地面上。

他感到有些惶然,但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贾诩也就顾不得羞愧,加快脚步向宫殿深处的中心走去。
掀开重重帷幕,珠帘纱帐,叮咚作响的玉石铃铛,贾诩心想:
这一定是帝王的宫殿。
他认得天子殿的规格,也知道如此豪奢之地,无非皇亲国戚所有,他这是走在觐见天子的路上,他即将见到乱世的终结、一切的解答。

他破烂的衣衫变成华丽的丝绸,拐杖镶嵌血红宝石,疼痛消失,腿也不再空落,而是由假肢支撑,几乎与常人无异了。
贾诩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他的拐杖点在地面,咔哒,咔哒,随着悠悠歌声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几乎就要听清其中模糊的歌词……直到面对最后一重白茫茫的纱帘,贾诩深吸一口气,准备好面见威严耸峙、严妆玄袍的天子,诉说自己的才华与衷心——他猛然拨开云雾。

却只见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

歌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贾诩看见她鬓发披散、姿态散漫,盘腿坐在噼啪燃烧的篝火旁,温暖的琥珀色眼珠笑意翻涌。

“过来坐,文和。”

贾诩呆呆地听她的话,坐在她身边,她抬手摸摸他的脸颊,被篝火烤暖的手心又热又干燥,贾诩歪头蹭她的手心,她笑着,复又低头,摆弄火中的什么东西,一边继续开口哼歌。

我的小马儿呀你何时来到?
来我的身边,做我的坐骑,
驮我去草原的小湖边,
让我喂饱你的肚皮。

我的小马儿呀你何时来到?
来我的身后,做我的孩子,
带你到我温暖的火旁,
让我烘烤你的湿发。

我的小马儿呀你何时来到?
来我的怀中,做我的爱人,
抱你到我美好的怀里,
让我痊愈你的伤口。

我的小马儿呀你何时来到?
来我的心里,做我的翅膀,
和我一起飞上蓝天,
摘下太阳,
摘下月亮,
摘下白白的云朵,
给你织一件软软的马鞍,
我们永远在一起呀,
我们永远在一起。

唱完这首歌,她从火中举起一柄燃烧的剑,剑尖倾斜,抵在他剧烈跳动的左胸口。

贾诩倏然睁眼,从床上坐起身,剧烈地喘息。

“诶,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又?”
有人问。

贾诩转动僵硬的脖颈,扭过头,只见广陵王正好奇地看着他。
她披发趺坐,穿着纯白寝衣,手中一把雪亮的匕首。

“还是我把你吵醒了。”
“你听到我唱歌了?是阿蝉教我的,羌语好难学,我也就学会这一首,好像是讲马儿的。我记不太清,文和。”

她笑着拉过他的手,温暖的手心驱走他冰冷的寒意。

“是什么意思?我再唱一遍,你来告诉我。”

贾诩一言不发,他有些发抖,广陵王拍拍他的后背,他俯身,依偎在她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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