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公chaode
25-09-19 18:02

谦逊与自信:遇见最好的自己
李超德·文。#生活手记#

人识得了几个字,读得了几卷书,最易生出一“狂”字,由此而“妄”。常见满世界惟我一人者,自己不觉着,实则已为旁人耻笑。先秦《尚书·大禹谟》有名句云:“满招损,谦受益”,非虚言也。说的是目中无人、自满自负之人定会招来损失,相反虚心、谦逊之士却能获得增益,其中蕴含了物极必反的朴素哲学思辨。‌‌

年轻时亦舍我其谁,自恃才高,也有过“给我一个支点,撬起整个地球”的宏愿。曾以为笔墨间可藏山河,年纪愈长,愈觉得才疏学浅、学问如瀚海无涯,人如一苇过江,能于风浪中守稳己心,已是莫大的修为。

四十年来,浸淫艺术与设计创作和史论研究,所作、所言、所谓,天外有天,其实不过一花一叶之微。放诸学术大天地,直如稊米之在太仓,何足道哉?故君子当常怀敬畏与谦抑。然谦逊非自轻,而是心中有尺。如诺世人不以你为人,你要自知其为人;世人皆誉你为人物,你更要自知非人物——名者,实之宾也,切不可认宾作主。

泱泱中华,五千年文明,垂垂青史,斑斑昭彰,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如星斗罗天,而为我们所铭记者,不过寥寥数子。即便在我所学、所工、所居四十五载的大学里,后来者又有几个真能道出本校学界前辈姓名?可见时间滔滔,个人如此渺小,不过沧海一粟,又何来自矜之资?

近日偶读一文,为范曾先生辩解。当下杏林之坛、艺术江湖,诟病范曾者,多言其私德琐事、再娶姻缘,或道听途说之辞,而鲜有就其艺论艺者。此文作者并非范氏故旧,却能平心而论,肯定其笔墨成就、诗词歌赋之才华。吾以为,范曾固然非完人,然其才情出自天赋,更兼家学渊源,身为晚清诗坛巨擘范伯子之后,艺高名显,自易招议。世上常有此等人:见人辉煌,则必欲抹黑之,方觉心理平衡,实则诽谤即是仰望。昔有讥笑某歌唱名家曾卖菜纺纱者,此与魏晋时士族门第之见何异?岂不知英雄不问出处,艺术之高下,岂系于出身?

我本好客,说不上仗义疏财,对朋友同事倒也热情相待。昔日,有一艺坛好友劝诫我:“你以后开画展,勿请同行;出了书,也少送心怀不善者。盛筵相待,往往未必得善言,反多见阴阳怪气、笑里藏刀之辈。”初闻未以为意,历事既多,乃知其言不虚。人生世间,忌人成事、笑人败事,几乎成俗。艺术界某人得病早逝,生前未听有人褒奖,死后一番假惺惺叹息:天妒英才。见他人得意,或真心赞叹,或酸意陡生——而以醋意大发的后者为常。别人取得成就而辉煌,臆测一定是不正之道,于是百般挑剔,以掩己短,饰以“怀才不遇”之状。实则大才之人,未尝向外求怜。伯乐不在天涯,而在自身。识得自己,相遇自己,方能成得自己。

五百年沧桑历史穿越,王阳明困于贵州龙场驿,在万山之中,瘴疠之地,无书可读,无人可语。唯与自我相对,终得悟道,成心学一脉。桃花坞里桃花庵,唐寅放浪形骸,于科举牢狱之灾后,寄情丹青,纵横才情,亦成一代传奇。虽然,委身华府、点秋香一节不过是戏说,倒也说尽才情风流。王夫子、唐老师皆非因他人赏识而显,而是自知自识、自修自证,终与最好的自己相遇。

由是观之,人生一切的明光与转折,原不在外,而在内心。与其叹无知己,不如静心返视,养气养性,修缮自我。吾友亚老曾引庄子《逍遥游》之言相赠:“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诚哉斯言!能定内外、明荣辱者,虽万人哗哗,而我心澹澹。

如此,才能于滔滔人世中—— 见天地、见真心,最后见自己。

(2025.9.19于G132赴济南旅途中) http://t.cn/Rx3EF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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