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公chaode
25-09-19 07:13

神韵流转:
从宋拓定武兰亭到潘振翼临本的文人意趣

李超德·文

平生好古,教学科研之余,玩物而不丧志。

某日,茶香氤氲间,友人忽提及苏州某藏家曾得《定武兰亭序》宋拓本一事,深藏书斋不肯展阅,言谈间颇带玩味。事实是此拓新印影本早已呈现儒丁堂书案之上,纸墨间仿佛有千年风骨破空而来。其实,此拓我十多年前曾在藏家处亲手展卷细观——宋拓之神韵如古琴余响,元明清三代题跋更似历代文人的精神接力,在纸帛间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雅集。

《兰亭序》为三大行书帖之一。东晋永和九年(公元353年)三月三日,王右军与谢安、孙绰等四十一人,在山阴(今绍兴)兰亭“修禊”,会上各人做诗,右军为诗写下序文手稿。序中记叙兰亭周围山水之美和聚会的欢乐之情,抒发作者好景不长,生死无常的感慨。《兰亭序》相传之本,共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章法、结构、笔法都很完美,是右军三十三岁时的得意之作。后人评道“右军字体,古法一变。其雄秀之气,出于天然,故古今以为师法”。都推《兰亭》为“天下第一行书”。存世五大摹本,其中唐摹墨迹以“神龙本”为最著。

《定武兰亭序》自北宋现世于定武(今河北定州),便注定成为书法史上的传奇。传为欧阳询据王右军真迹摹勒上石,其浑朴敦厚之气,确如董其昌所言“如渊渟岳峙,不可企及”。《定武兰亭序》颇有来历,据称唐太宗喜王羲之父子书法,得《兰亭序》真迹,命人临拓,刻于学士院。五代梁时移置汴都,后经战乱而遗失,北宋庆历间发现,置于定州州治。大观中,徽宗命取其石,置于宣和殿。北宋亡,石亦散失不传。定州在宋时属定武,故称此石刻及其拓本为“定武兰亭”或“定武石刻”。《兰亭》历来存有各种争议,众多刻本中,定武本之所以被推为诸刻之冠,不仅因摹刻精良,更因其承载着文人对于“真迹”的精神投射——历代考辨真伪的执念,实则是对永恒艺术本体的追寻。

而今人得见右军墨迹,皆需借道临摹之本。所幸,我亦藏有乾隆年间潘振翼临定武本一帙,近三十年前得自镇江大西路银山门附近某旧书店。此本也没有什么珍贵之处,但特殊处在于明确署有“乾隆戊辰临自定武本”字样,迄今近二百八十年。京口王文治亦有临定武本的著录,可见此地定本兰亭曾长期驻留,如同穿越时空的艺术凭证。潘振翼,字傅天,乃清代镇江(古称京口)著名书法家,以诸生闻名,其书法造诣深厚,其时学书法者多拜其为师‌,一时名重。潘氏乃京江画派代表人物潘恭寿之父,柳诒徵《京口书人述》详载其艺事,乃乾隆时深具古意的书家。本人曾研读柳诒徵《京口书人述》原文,写下一篇一万多字名为“柳诒徵《京口书人述》及朱叔献等人馆阁体书法扇面刍议”的长文,刊登在《美术大观》杂志2022年第3期上。柳诒徵所著《京口书人述》,虽是一份地方文献,但所论述的却是书法理论的精要,对书论研究极具学术意义,从而真正认识到该文书法史的史学史意义。

细观潘氏临本,虽因年久保管失当,纸色沉黯如酱,烟熏痕迹宛若岁月赐予的包浆,反而平添几分历史厚重感。笔意间既有定武本的敦厚气象,又渗入清代文人特有的秀逸之气。剪条装帧形制保存完好,墨色深浅间可见运笔节奏,仿佛可见当年潘氏沐手焚香、对帖临池的虔敬姿态。这种“以古为师”的创作方式,实则是中国书画传承的核心机制——通过笔墨对话实现精神传承。

此本入藏儒丁堂近三十载,每次展卷皆如与古人促膝。艺术珍品的价值不仅在于市场估值,更在于其养眼、养心、养性的精神效能。在浮躁世相中,能有一卷古临本相伴,如同拥有了一方精神净土,使人暂离尘嚣,与千年文脉呼吸相通。

从宋拓神韵到清人临本,兰亭精神始终流转不息。真正的收藏,不仅是物质的保有,更是对文化基因的接续。当我们面对这些带着历史温度的艺术遗存时,实际上是在参与一场永不落幕的文化雅集——其间有欧阳询的刀笔精魂,有潘振翼的临池志趣,更有无数无名爱书人的守护与传承。

与近三百年前古人临写的定武兰亭对话,这或许正是传统书法最动人的生生不息之道。

(2025.9.18)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