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731】小记》

从卢米埃影院出来，天色已擦墨。风里挟了些初秋的凉意，竟吹不散心头那股滞重。银幕上的光景还在眼前晃荡——雾气氤氲的浴房，娃儿仰脸问：“师父，我们是不是到天堂了？”老人答：“孩子，天堂里怎么会有日本人。”这话轻飘飘的，却硌得人心口发闷。

后来眼见有人要逃出生天，又听见那句“天堂不会再有日本人了”。话虽轻，比那些解剖、冷冻的场面更戳心窝。原来罪孽深浅，不在惨烈与否，连娃儿都明白的道理里，偏藏着最锋利的审判。日本人给那些未谙世事的婴儿烙印，教他们认仇作恩，最后让他们亲手害自己人，这才是顶寒心的。好好的苗子，硬生生被扭断了根脉，想着都替他们疼。

电影里王志文扮演的杜存山，话少，眼里却藏着山河。在731里头，人都被唤作号码，日本人只当这样便能将人从世上抹去。杜存山不言不语，心里却亮堂。那般境地下，能守住魂灵不散，不糊涂，不折腰，才是真筋骨。

散场时，放映厅里静得出奇，无人言语。想起导演说过，要让影像作历史的证词，让影院成公义的法庭。今天是九月十八，走出影院，见满街华灯初上，忽然觉得我们这些看客，哪里是来看戏的，分明是来为往事作证的。那些没留下名姓的，那些遭了罪的，只要我们还记得，他们便不算真走了。

风又拂过面颊，这回倒觉出几分清明。有些事，记着就是了，像收着一封没地址的信，横竖是没法退，也不能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