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俗录像厅
25-09-16 14:11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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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山之前,忘记看天气预报。
楼明冶蹙着眉站在一块巨石下,头顶还插着一片被雨打落的叶子。和其他人走散了,手机也没信号,这场呼啸而来的雨将他裤腿打湿,重重地附着在他腿上,像两条缠住脚腕的蛇,将他掣在原地。他有点烦躁,早知道不答应工会一起参加徒步活动。
雨没有停的意思。
但天色似乎越来越晚了,手机电量随着时间流逝,已经亮起红灯,他不能再等下去,只能顶着劈头盖脸的雨顺着别人踩出来的路摸索着向前走。
踩出来的路光秃秃没有草木庇护,泥浆顺着坡度极速从楼明冶脚面流过。
他停下来眯起眼睛抬头望向雨雾中一片葳蕤,这座山的植被还算茂盛,发生滑坡泥石流的概率不太大,但是春秋两季得多提防着点山火,他来这一路上已经发现了两颗烟头,山林防火工作还是不到位。
又迈出两步,楼明冶忽然停了下来,心脏被什么东西坠着向下一沉,从那次救援被掉落的石块砸到脑袋短暂失忆后,他就常常莫名其妙地有这种感觉。
职业病么,他重新垂头看路,又继续往前走。
攀上斜坡忽然掉进风口,树干被折断,人像一根苇草被吹得东倒西歪。
树丛后有个黑影,雨太大了看不真切,不知道是人还是兽,但这座山从来没有猛兽记录,赌一把是人,他们还能互相帮衬下。
楼明冶朝黑影的方向大声呼喊,与风雨声同啸,一时间分不清是风雨还是他在撼动着山林簌簌战栗。
那团黑影顿了顿,渐渐地向他靠近过来,楼明冶也逐渐看清了那团影子的真实面目:
那是一头身形高大而健硕的雄鹿,有一身油亮的棕色皮毛,头顶犄角如茂盛的树干,静静地立在他五米开外的地方。
楼明冶直直地定在原地,他从未听说过这幢山上还有这样庞然的美丽生物,眼前的鹿看起来不属于任何一个品种,甚至不像这星球上存在的生灵。可是它周身的热意又丝丝缕缕地将自己裹住,越是靠近,微微颤动的肌肉和温热的鼻息提醒着楼明冶这是一具鲜活的身体,仿佛用小刀划开大臂就会汩汩流出鲜红温热的血液。
雨雾弥漫,鹿沉静地望向楼明冶,那双忧郁的眼睛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可是在哪里见过呢?

醒来时,只看见雪白的天花板,独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在他口鼻间弥漫。身体酸痛,脑袋混沌不清,意识像是散落在地上的细沙般难以拢起。
同行的人说,他在山上遇到了落石,惊奇的是巨石竟然被山体稳稳卡在他所在的位置上方,悬在头顶方寸之处。楼明冶对此毫无印象,他最后只记得天摇地动,鹿猛地跃起向他扑来。
鹿呢?他问。
鹿,什么鹿?
鹿,林子里的鹿…林……
记忆的曲线开始波动,楼明冶感觉自己仿佛一台故障的机器,什么地方被卡住了,一股莫名的冲劲儿顺着他的语言从这具故障的身体中冲出。
鹿…
林……
一坨坨error代码从他口中吐出,细密密的字母脚交织在一起像血一样流动,视野中万物开始变得柔软富有弹性,天旋地转,那个名字终于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林陆骁。
林、陆、骁。
林陆骁呢?楼明冶惶然地撑着病床,挣扎起身,无措地冲着在场所有人喊,林陆骁呢?!
没有人回答,楼明冶从他们眼中读懂了这份沉默。
他死了是吗?
楼明冶的声音像是一柄锋利的匕首插进寂静的病房。
他死了,是吗。
有人的嘴张了张,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七年?楼明冶扶着脑袋,忽然惊觉他对过去七年所发生的一切都像是隔着雨雾般模糊,他记不起自己这七年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他隐约觉得林陆骁去鹿山不过是上周的事。
不是的…
楼明冶缓缓蜷起身体靠着墙和床头形成的夹角,抱着头将自己缩在小小的角落里,不,不是这样的,你们骗我,你们骗我!

楼明冶出院后似乎就把徒步活动的事故给忘了,像忘记林陆骁的牺牲一样。那场与林陆骁相关的歇斯底里也被留在医院病房,他没再提起过林陆骁。
一个稀疏平常的周末,楼明冶独自登上了那座被秋意烧焦半边的山。他立在山体缝隙的巨石前仰头静静看着,石头的高度正好可以容纳下他站立其下。
林陆骁,是你吗?
长久地,没有人声。
风声簌簌,却没有空气从指尖流过,只有山林颤栗,鸟兽齐喑,如同回应。

从很久以前鹿山一带就流传着这样的故事,老人们说,留在山里的人会被山神抓走,代替祂成为下一任山神。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