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格雷伯:996成为勤奋的标志,其实是一种荒谬的社会符号。真正有效率的劳动应该是紧凑而有成果的,而不是用加班时长来证明忠诚。(上)
摘自.村长赞赏 对话星辰
大卫·格雷伯(1961-2020),人类学家、作家、社会思想家。他曾任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教授,以对债务、劳动、价值和社会结构的研究而闻名。
他在《债务:第一个5000年》中追溯了货币与权力的历史;在《毫无意义的工作》中,他提出了“废话工作”的概念,指出现代社会中大量工作既没有意义,也不能创造真实价值,只是维持体制运行的幻象。格雷伯的思想激励了无数年轻人重新审视工作的本质与人生意义。
针对现代人关心的工作话题,村长和大卫·格雷伯进行了一场跨时空对话。
村长:您提出“毫无意义的工作”这个概念时,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大反响?
格雷伯:因为很多人终于看到有人把他们的感受说了出来。大部分人每天花8小时甚至更多在工作上,心里却清楚地知道,这份工作对世界几乎没有任何实质价值。有人负责写文件,但文件从没人看,有人开会,却明白结果和开会前没区别。人们以为这是个人的幻觉,但当我提出“废话工作”的时候,成千上万人突然意识到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怀疑,这个系统真的有问题。反响大,不是因为我的洞见多么深刻,而是因为我戳破了一个大家心照不宣的沉默。
村长:那么,您如何界定“有意义的工作”?
格雷伯:有意义的工作,不是看薪水,也不是看职位名称,而是要问一个基本问题,如果这份工作明天消失,社会会因此受损吗?比如清洁工、护士、垃圾回收员,他们的工作往往报酬低,但没有他们,城市会在几天内瘫痪。相反,那些“协调顾问”“战略联络员”,消失后可能没人察觉差别。意义来自于真实的社会影响,而不是头衔包装。对个人而言,意义还在于是否能让你感到与他人、与世界有真实的联系。
村长:为什么资本主义社会会制造那么多“废话工作”?
格雷伯:这是权力逻辑的结果。一个组织越庞大,层级就越复杂。管理者需要证明自己的存在感,就制造各种职位来维持权威。很多中层岗位的本质就是让上层觉得有控制感。此外,资本主义推崇“工作伦理”,只要你看起来在忙,就有价值,至于是否创造实质产出,反而不重要。这种逻辑使无意义的工作大量繁殖,因为它们维系了权力与服从的关系。
村长:在您看来,“996”是废话工作的表现吗?
格雷伯:996并不总是废话工作,但它往往掺杂了大量无意义的时间消耗。如果一个人真正全力投入6小时,就能完成绝大部分有价值的任务,那么剩下的3-4小时往往是在制造存在感,开不必要的会,回复毫无意义的邮件,重复检查形式化的报告。996成为勤奋的标志,其实是一种荒谬的社会符号。真正有效率的劳动应该是紧凑而有成果的,而不是用时间来证明忠诚。
村长:有人说“工作是人生的意义”,您怎么看?
格雷伯:我不同意这种说法。工作可以是意义的来源,但不等于意义本身。人之所以为人,不是因为能上班,而是因为能创造、能交流、能关怀。工作应该是帮助人实现这些能力的手段,而不是终点。当工作被神化为人生意义时,人就会成为工具,他们为了维持工作而活,而不是为了生活去工作,这种观念需要彻底反思。
村长:那么,如果一个人辞掉了“废话工作”,该怎么寻找有意义的生活?
格雷伯:首先要理解,意义不是市场直接给予的,而是人自己去发现的。辞掉废话工作,并不意味着你立刻会找到所谓的理想职业。更可能的是,你会先经历一段空白期。这时候关键是问自己我做哪些事情,会让别人真实受益?这些事情不一定立刻能赚钱,但它们会产生社会价值。很多有意义的生活开始于志愿服务、小规模实验,或者在社区里提供某种支持。市场不会鼓励你这么做,但真正的意义往往在这里。
村长:很多人担心,没有稳定的工作就没有安全感。您怎么看这种矛盾?
格雷伯:这是体制制造的幻觉。我们把稳定等同于“长期雇佣”,但现实是,很多公司随时可能裁员,很多岗位看似稳定,其实毫无前景。真正的安全感不来自雇主,而来自社会结构,有没有基本保障?有没有可靠的医疗和住房支持?如果社会提供了底层安全网,人们就不必紧抓着一份无意义的工作不放。安全感应该来自共同体,而不是企业。
村长:自动化会不会消灭废话工作?
格雷伯:理论上可以,但实际上常常相反。技术能消灭无意义的重复劳动,但组织往往用它来制造新的层级和控制手段。例如,自动化本可以减少文件工作,可公司却要求更多的“汇报”“系统对接”,结果产生新的废话工作。技术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我们用它来强化什么,是解放人,还是加强管理?如果不改变权力结构,自动化只会让废话工作换一种形式存在。
村长:如果孩子问“为什么要工作”,您会怎么回答?
格雷伯:我会说“因为我们要一起维持一个世界,而你是其中的一员。”工作原本的意义,是社会分工的自然结果,有人种粮食,有人做工具,有人治病,每个人贡献一点,让大家都能生活。但今天很多工作已经背离了这个初衷,变成了让体制维持自身的循环。对孩子来说,关键不是必须工作,而是理解哪些工作能让我们彼此依赖,共同生活。
村长:现代人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被工作掏空?
格雷伯:因为他们在工作中失去了真实的联系。人类天性渴望创造和社交,但废话工作剥夺了这两点,你既看不到自己产出的价值,也感受不到与他人的真实连接。于是,你的精力被消耗在形式上,而不是实质上。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下班后筋疲力尽,却说不清楚自己今天到底做了什么。掏空感不是来自工作强度,而是来自无意义的重复。
村长:为什么有些高薪工作也会让人觉得毫无意义?
格雷伯:高薪和意义是两回事。很多高薪岗位的存在,本质上是维持权力结构,而不是创造真实价值。比如一些金融衍生品交易员,他们每天操作的资金数字庞大,但这些交易并没有改善大多数人的生活。对当事人而言,薪水是巨大的补偿,但补偿的恰恰是他们心里那份空虚,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并没有像清洁工那样直接有用。社会用金钱收买他们的时间和良知,让他们继续为体制服务。结果是,很多人虽然年入百万,却在内心深处怀疑“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这种撕裂感,才是让人焦虑的根源。
村长:为什么很多人明明知道工作没意义,却不敢辞职?
格雷伯:因为整个社会把“有工作”当作合法存在的门票。一个人没工作,就会被贴上“懒惰”“失败”的标签。更现实的是,住房、医疗、养老都和工作挂钩。于是,人们即使痛苦,也不敢辞职,因为辞职就意味着失去生存保障。这是制度性的陷阱。人们表面上在选择,实质上是被迫困在笼子里。如果社会能提供基本保障,比如全民基本收入,很多人就会敢于离开废话工作,去寻找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做。
村长:您怎么看升职这种职场激励?
格雷伯:升职往往是把人推向离真实劳动更远的地方。一个护士升职成管理者,可能意味着她再也不直接照顾病人,而是整天填表、开会、审报告。升职给了人更高的收入和权力,但同时剥夺了他们做真正有用工作的机会。这是一种错位的激励机制,让人不断追逐虚假的成就,而远离本来让他们感到满足的劳动。长远看,这会让组织效率更低,让个人更空虚。
村长:现代职场中,为什么会议如此泛滥?
格雷伯:会议的本质不是沟通,而是表演权力。很多会议并不为解决问题,而是为了让上级确认下属在认真工作。于是你会发现,大部分时间都花在重复汇报、确认流程、安抚情绪上,而不是实质推进。会议成了一种仪式,大家围坐一圈,互相证明自己“存在过”。这就是典型的废话劳动。真正的沟通应该是高效、直接的,而不是用两个小时讲明白五分钟能解决的事情。会议的泛滥,反映了组织对形式的依赖。
村长:有些人说“喜欢的事不能当饭吃”,您怎么看?
格雷伯:这句话本质上是社会结构强加的结果。为什么有些真正创造价值的工作,比如艺术、教育、科研,却很难养活人?因为资本并不总是奖励有价值的事,而是奖励能制造利润的事。喜欢的事情之所以“不能当饭吃”,不是因为它们没意义,而是因为体制没有为这些劳动提供应有的支持。我们要做的不是放弃喜欢的事,而是争取一个能让喜欢的事得到合理回报的社会。如果社会能为基础保障买单,人们就会更有勇气投入真正热爱的劳动。
村长:“斜杠青年”是不是对抗废话工作的一个方式?
格雷伯:是的,某种程度上这是年轻人自发的抵抗。他们意识到单一的全职工作无法满足自己,于是选择同时做几件事,既维持收入,又寻找意义。虽然这种生活方式很累,但它至少打破了“工作=身份”的束缚,让人有机会探索不同的可能性。不过,要注意的是,斜杠不是万能解药。如果制度依然要求人靠主业获取大部分资源,那么斜杠就可能变成一种新的自我剥削。真正的解放需要社会结构的调整,而不仅仅是个人的创造性应对。
村长:您怎么看待创业?它是摆脱废话工作的出路吗?
格雷伯:创业确实能让人摆脱大公司里的层级和无意义流程,但它也常常被资本主义神化。创业本该是创造真实价值的过程,你发现一个问题,找到解决办法,提供给社会。但很多创业被异化为融资游戏,拼命包装概念、追求估值,而不是解决实际问题。这样,创业本身也可能演变为新的废话劳动。真正有意义的创业,是基于社区需求和实际价值,而不是PPT和商业计划书的幻象。
村长:工作和身份的关系,为什么这么紧?
格雷伯:在现代社会,当你认识一个陌生人,第一个问题往往是“你做什么工作?”这说明我们的身份几乎完全与工作挂钩。原因在于,国家和资本都通过工作来组织社会,工作决定了你的收入、社保、医疗、地位。但问题是,当工作是废话时,这种身份认同就显得荒谬。人不应该被职位定义,而应该被关系和创造力定义。只有当我们重新找到不依赖工作的身份认同,人类才会真正自由。
村长:在您看来,理想的工作制度是什么样的?
格雷伯:理想的制度应该以人类的需要为中心,而不是以利润为中心。这意味着,第一,保障每个人的基本生活,让他们不必为生存被迫接受废话工作。第二,鼓励和支持那些真正有社会意义的劳动,比如教育、医疗、环保、社区服务。第三,缩短工时,把效率的提升转化为休闲,而不是强制更多工作。理想状态下,人们应该有足够的自由去选择如何贡献,而不是被迫服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