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聘书与苏工专的风骨
李超德·文
日前,著名书法家祝嘉先生外孙乐天发来微信,谈及见我之前微信小文,提到家父昔年就读苏州工业专科学校时,曾受教于祝嘉先生授国文课一事。祝氏家属曾修编年谱,未得此段因缘,后人不知其曾在苏工专任过教。乐天近日翻检旧箧,竟寻得民国三十七年二、八月苏工专校长邓邦逖先生亲签发的两张聘书,遂传图于我。泛黄纸页间,钢板刻印和亲签墨迹清遒,岁月深藏,一段湮没旧事,由此重新浮出历史地表。
家父李钧民,系苏工专建筑科土木工程专业一九四九届毕业生。他少年意气,抗战烽火中曾偕五位同窗欲徒步赴大后方续学,行至安徽广德,得遇临时驻地于此的祖父旧友忠救军包汉生部,遂找包氏投宿一宵。未料包氏派员星夜急报祖父,祖父遣人将父亲追回痛斥,自此失学有时。直至抗战胜利,苏工专回迁苏州复课,父亲以插班生考入,方得续缮学业。1950年初受东北人民政府之聘奔赴东北,后辗转回到江苏。他晚年常与我言及一位国文教师祝嘉,广东人,父亲也说真正是海南人。祝嘉先生乡音颇重,然学问渊博,令人敬服。
民国时期民众受教育程度低,大专院校非常少,据信直到1949年全国的大学生总仅4万余人。父亲有一非常要好的张姓中学同桌,学习马虎没能考上一所理想大学,他考入了私立上海光华大学,即现华东师范大学的前身之一。我听父亲讲,1970年代中期他去上海出差,顺道去看当中学老师的老同学,回来言及老同学事过几十年仍非常羡慕父亲能考入苏工专,自嘲自己上了个“野鸡”大学。此说或许光华大学曾经的关联者会不以为然,甚至愤怒,但据我所知,老一辈学人真是这么认为的。
苏工专非今日所谓“大专”之状,实乃当年我国高等工业教育之重镇,素有“中国小麻省”之誉。校仅三科:建筑、机械、纺织,却科科鼎盛。建筑科系由柳士英、刘敦桢诸先生执掌,实开中国高校建筑教育之先河,历史昭彰,影响深远;机械、纺织二科亦名匠云集,桃李芬芳。校长邓邦逖,留英学者,归国主政苏工专,治学严谨,有士人高格。至五二年院系调整,这般学府无奈遭拆解:纺织科并入华东纺织工学院(今东华大学),机械科教席多数西迁,成就了西安交大机械系之根基,连工专工友后勤,亦多是浒关人,吴语软音,竟响于西北学府;建筑一脉,则西渡成立西安冶金建筑学院,即今西安建筑科技大学之前身。
一所名校,在时代大潮中被消解,风流云散,思之怅然。父亲留下的那张形如奖状、盖着刚刚成立的方形苏南人民政府官印和校印的毕业证书,还有证书上那张文雅青涩的个人照片,琇琅架眼镜后面敏锐诚实的眼光,时时叩问我。更可叹者,如今某些院校追源溯流,不考史实,牵强附会,既已它去,而且活得好好的,何以复校?怀着对历史和先贤的敬畏,何来记录下关于苏州职业大学前身——工业摇篮苏工专之说?还拿一些文件支撑,妄称己为苏工专嫡系,实属拉郎配、编故事,再请些硕果仅存、思乡心切的老校友和亲属开座谈会,以此证明。一如将苏州工艺美术职业技术学院强附于苏州美专血脉,殊不知苏州美专明明白白早已汇入南京艺术学院的源流,岂容妄攀?这如同说上海大学美术学院的前身是上海美专一样荒谬。
由这一纸聘书,念及民国走来那一代纯粹的知识分子,他们大多有坚守、有风骨、有底线,重学养亦重人格。他们的许多人中西兼通,诗文笔札皆有气象,虽时代颠簸中容有迷失,然整体精神挺立,不轻易折腰。反观当下,某些大学领导,多是留洋专家,博士教授头衔耀眼,学术不可谓不精,而风范与修养往往未见相应。更令人忧者,是一些“师者”,有奶便是娘,置做人信义与责任不顾,潜移默化影响学生“要懂事”,习得一身精致利己之术。从教四十年,帮人无数,我尤喜见那些不怎么“懂事”、眼神却清澈的青年,尚未被世故磨去棱角,犹存天真与信念。
家父是家中最小的儿子,辗转白山黑水、大江南北,结婚晚,我即成了家族同辈中最幼者。我的堂表兄表姊,多是四〇、五〇初人。在我眼中,和父亲同辈的上一代人如伯父、姑妈、姑父、大舅等人,多是气度宽宏、学养深厚、彬彬有礼的先生。而今高校虽大楼林立、论文成山,却常见学术官僚气息弥漫,有人略得一专,便自以为一通百通,百般的装,而且架子十足。风骨日薄,学养与人格渐行渐远,思之岂不痛哉?
一纸聘书,不仅钩沉一段父亲授业的往事,更照见一个时代的学风与人格。祝嘉先生写字作文,书学理论尤精,想必亦重格调、讲气骨。
学问可散、院校可迁,唯有那一点坚守与真诚,以内在的心气,不可让渡。
(2025.9.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