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看《人生短,艺术长——丰子恺展》。丰老先生,印象中一直就是一位长胡子、极和善的老伯伯。其他本不想多言了,但憋了几天,有几句观感,想想还是记下来,怕以后忘却。
丰子恺出名,按世俗大众的普遍评价来看,似乎是画排第一,文章第二,字第三,装帧第四。其实本次两层程十发美术馆的展陈看下来,平心而论,他的画真不能算怎么大好,充其量也就是个本国“漫画”之先驱,既不是西画,也不是中国传统国画。他的画,来源于日人竹久梦二,这大概和他曾留日有关。简笔勾勒,有的简单设色,承接国画一脉,说漫画尚可,说它是正经国画,似乎就太“简单”了。论漫画,似乎比他小六岁的张光宇,更“现代”,也更与世界接轨,水平也更高。他的漫画,似乎有三种题材,此次展出最多的,我姑且称它为“抒情漫画”,往往是一句宋词或古诗,配一幅画。我以为,境界最高的一幅是“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此次没展),缺月高挂,竹帘半卷,一桌一壶一杯,人不见,境界却在,余味无穷。另外一幅也好,“落花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一矮墙,墙内半树,粉红点点,抹在白墙之上,也是没人,境界全在。它的这路画,感觉一画上人,格调就低下来,不知为什么。一涂上颜色,红的,绿的,似有些伧俗。另一题材,儿童漫画,取材于他的几个孩子的真实生活,故而天真,烂漫,自然,可爱,水平极高,以前中国绘画里似乎还没有如此关注过儿童的真实生活。代表作:小孩拿两个大蒲扇当《脚踏车》。第三种,针砭时弊的漫画,这也是丰老水准极高、最“入世”之画,可惜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此次只看到一张。(《护生画集》劝人向善,意义广大。但艺术水准似乎一般。)
其实,如果我来排座次,丰老是文第一,画第二,装帧第三,字第四。他的文字,现在论正经民国文学的,尤其散文的,似乎不怎么提他了。这倒是被低估了。他生前出版过多本《缘缘堂随笔》系列,文字我送他四字:“清白如话”。简简单单,就像平时朋友间交谈说话一样。用从他老师弘一法师那里学来的佛学义理,在普通人普通生活里习以为常的小事里,捋出一些道理来。就是说感悟,也丝毫不掉书袋,说理也是简洁自然。这道理,也是一般人想不到的。虽不如迅翁、张奶奶、知堂诸位高山,民国二流还是当得起的。
他的字,此次看他有一手卷,倒是像他先生弘一一样,花过力气临过《张猛龙碑》。他自己的丰体,辨识度高,但客观来讲,格调一般。他的书籍装帧设计,倒也是业内先驱。其为开明书店设计的很多封面,倒是很值得研究和借鉴取法。往下影响了钱君匋诸位,功德无量。
他这十几年书画价格上得很快,这取决于搭上了弘一法师这条船,得意弟子,人品好,弘一字价长得快,自然弟子的字和画也就水涨船高。尤其佛门中人似乎买的多。其二,他是上海画院创始第一任院长。关方加持,自然价就上去了。据说当时吴湖帆和贺天健争院长,相持不下,上面就另拉了一个不拉帮结派的好好先生来当头儿。这也是丰老人品好,积德。
再说一句题外话,此次画倒都是真迹,大都出自丰家收藏。但似乎普品多了些,精品不多。这次破天荒个展放了两层,毕竟是首任院长,此馆隶属于画院。想到前时来楚生陈巨来叶露园三人展和着挤在一层,白蕉沈尹默潘伯鹰展也挤在一层,想来这大概也是一种某某待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