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整理读书笔记 425
卷第二百二十八 唐纪四十四（第6189页）
《泾原兵变与奉天保卫战》
（唐德宗建中四年，公元783年）上（唐德宗李适，kuò，唐朝第九位皇帝，代宗之子）至奉天数日，右仆射、同平章事崔宁始至。上喜甚，抚劳有加。宁退，谓所亲曰："主上聪明英武，从善如流，但为卢杞所惑，以至于此！"因潸（shān，流泪）然出涕。杞闻之，与王翊谋陷之。翊言于上曰："臣与宁俱出京城，宁数下马便液（便液：biàn yè，小便），久之不至，有顾望意。"杞因谮（zèn，诬陷）宁与朱泚结盟，约为内应，故独后至。乙卯（建中四年十月十三日），上遣中使引宁就幕下，云宣密旨，二力士自后缢（yì，用绳子勒死）杀之，中外皆称其冤。

上闻之，虽知外间称冤，然以卢杞方见亲信，且疑宁诚有反状，竟不复核，遂赦宁家，不复穷治。自是，群臣震惧，莫敢复言卢杞之奸，咸自保禄位，朝纲愈紊（wěn，混乱）。时奉天城守日急，朱泚攻城甚猛，浑瑊（jiān，唐朝名将，时任朔方节度使）等昼夜拒战，城中资粮渐乏，士卒疲惫。而德宗（即唐德宗李适）因卢杞蒙蔽，于军事调度、用人行政多有失策，致局势愈发危急。

上与陆贽（zhì）语及乱故，深自克责。贽曰："致今日之患，皆群臣之罪也。"上曰："此亦天命，非由人事。"贽退，上疏，以为："陛下志一区宇，四征不庭（不庭：指不服从朝廷的藩镇），凶渠（凶渠：首恶，此处指叛藩）稽（jī，拖延）诛，逆将继乱，兵连祸结，行及三年，征师日滋，赋敛日重。闾阎（lǘ yán，指民间、百姓）凋敝，户口流亡，百姓困于诛求（诛求：强行索取），无所控诉，而有司莫之省恤（xǐng xù，体恤、救济），上下之情，雍（yōng，堵塞）隔不通。夫国以人为本，今百姓既困，本实先拨（拨：动摇），人心离散，祸乱遂生。虽有天命之说，然人事不修，则天命亦难恃。昔成汤以罪己勃兴，楚昭以善言复国，陛下诚能反躬自省，念黎庶之疾苦，开直言之路，屏斥奸佞，任贤使能，轻徭薄赋，以苏（sū，复苏、缓解）民困，则人心可聚，邦本可固，中兴之业，庶几（shù jī，差不多）可图。若徒归咎于天命，而不务更张，恐祸乱之来，未可涯涘（yá sì，边际、尽头），宗庙社稷，将何以保？伏愿陛下深思熟虑，采刍荛（chú ráo，指民间浅陋的意见，自谦之辞）之议，行仁恕之政，以回天心，以顺民意，天下幸甚。"疏奏，上虽嘉其言，然犹未能尽用也。时群臣请加尊号，上以方播越（bō yuè，流亡），不许。而李晟（shèng，唐朝名将，时任神策军将领）等屡表请上还京，且言："陛下宜速定大计，以安人心，若迁延不决，恐贼势复张，为患益深。"于是上乃谋还都之事。

（建中四年十月）朱泚夜攻奉天东、西、南三面。甲子（十月二十二日），浑瑊力战却之，左龙武大将军吕希倩战死。乙丑（十月二十三日），泚复攻城，将军高重捷与泚将李日月战于梁山之隅（yú，角落），破之。重捷乘胜逐北（逐北：追击败兵），身先士卒，贼伏兵擒之。其麾下十余人奋不顾死，追夺之，贼不能拒，乃斩其首，弃其身而去。麾下收其尸入城，上（唐德宗李适）亲抚而哭之尽哀，结蒲（pú，香蒲，草本植物，此处指用蒲草扎成假头）为首而葬之，赠司空。朱泚见其首，亦哭之曰："忠臣也！"束蒲为身而葬之，与吕希倩等皆赠官厚恤，以旌（jīng，表彰）其忠。李日月恃勇轻敌，既丧高重捷，又为浑瑊所败，遂不敢复逼奉天。朱泚闻之，怒甚，督战益急，增调诸道兵会攻。

时城中兵少食尽，士卒皆饥冻疲惫，然犹死战拒守，无一叛志。浑瑊昼夜乘城（乘城：登城守卫），亲当矢石，激励将士，其忠义之气，感人至深。上（唐德宗李适）见将士艰苦，忧形于色，与陆贽等谋所以解围之策。贽言："今外救未至，宜抚循（fǔ xún，安抚）士卒，坚守待援，且遣使间道（jiān dào，偏僻小路）告急于诸道，令速进兵。"上从之，分遣中使，赍（jī，携带）密诏四出。

朱泚又造云梁（云梁：古代攻城用的高空攻城器械，形似天桥），广数十丈，上施板屋，下蒙毡革（zhān gé，毛毡和皮革），以御矢石，推之临城，欲令壮士乘而入城。城中望见，皆惶恐失色。浑瑊使韩澄穴地道（穴地道：挖掘地道），迎其云梁，又储膏油松脂，积于城上以待之。及云梁至，果陷入地道，不能动。浑瑊即命燃火，顺风投之，须臾，云梁及板屋皆焚，贼众大败而走，号哭之声，震动天地。

泚攻城累月不克，又闻李晟等援兵将至，势益窘迫。源休、姚令言等劝泚速称帝，以固众心。泚乃于城中大集百官，僭（jiàn，超越本分，指非法称帝）即皇帝位，国号大秦，改元应天。设官分职，以李忠臣为司空兼侍中，源休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总掌朝政。

泚既称帝，益肆凶暴，杀戮宗室及大臣之不附己者，中外震骇。又纵兵四出抄掠（chāo lüè，抢劫掠夺），所过城邑，皆为残破，百姓苦之，道路以目（道路以目：形容百姓因恐惧而不敢说话，只能用眼神示意）。然贼中亦有识逆顺者，如将军丁琼，素恶源休所为，尝密诣浑瑊，欲为内应，事泄，为泚所杀。

李晟在定州闻变，泣涕誓众，即日勒（lè，统率）兵西向，所过秋毫无犯，吏民大悦，争以牛酒犒军。晟引兵出飞狐道（飞狐道：古代北方重要交通要道，位于今河北涞源至山西灵丘一带），昼夜兼行，至代州，与义武军节度使张孝忠之子张茂昭合兵，声势大振。又会神策军兵马使尚可孤，克复蓝田，遂进屯东渭桥，与奉天城遥为声援。

上（唐德宗李适）闻晟至，喜曰："吾得晟，无忧贼矣！"乃加晟为神策行营节度使，令其速进兵解奉天围。晟受命，缮甲厉兵（shàn jiǎ lì bīng，修缮铠甲，磨砺兵器，指备战），与诸将谋进取之策。时李怀光（唐朝将领，时任朔方节度使）亦帅众赴难，军于醴泉（lǐ quán，古县名，今陕西礼泉），朱泚闻之，惧甚，急分兵拒之。于是奉天城围稍缓，官军之势渐振，而贼众益蹙（cù，窘迫），胜负之局，于此渐见分晓。

（建中四年十一月）朱泚攻围奉天经月，城中资粮俱尽。上（唐德宗李适）尝遣健步（健步：指善于奔跑的人，此处为传令兵）出城觇（chān，侦察）贼，其人恳以苦寒为辞，跪奏乞一襦袴（rú kù，短袄和裤子）。上为之寻求不获，竟悯默（mǐn mò，怜悯而沉默）。御厨有粝米（lì mǐ，粗米）二斛（hú，古代容量单位，一斛约等于十斗），每伺贼之休息，夜，缒（zhuì，用绳子拴住人或物从城上放下）人于城外，采芜菁（wú jīng，即蔓菁，一种可食用的野菜）根而进之。上召公卿将吏谓曰："朕以不德，自陷危亡，固其宜也。公辈无罪，宜早降，以救室家。"群臣皆顿首流涕，期尽死力，故将士虽困急而锐气不衰。

泚内以长安为忧，乃急攻奉天，使僧法坚造云梯，高广各数丈，裹以兕革（sì gé，犀牛的皮革，泛指坚韧的皮革），下施巨轮，上容壮士五百人。城中望之恂惧（xún jù，恐惧）。上以问群臣，浑瑊、侯仲庄对曰："臣观云梯势甚重，重则易陷。臣请迎其所来凿地道，积薪蓄火以待之。"神武军使韩澄曰："云梯小伎（jì，伎俩、手段），不足上劳圣虑，臣请御之。"乃度（duó，测量）梯之所至，广城东北隅三十步，多储膏油松脂薪苇于其上。丁亥（十一月十六日），泚盛兵鼓噪攻南城。韩游瓌（guī，唐朝将领，时任邠宁节度使）曰："此欲分吾力也。"乃引兵严备东北。戊子（十一月十七日），北风甚迅，泚推云梯，上施湿毡，悬水囊，载壮士攻城，翼以锁轳（suǒ lú，此处指固定云梯的装置），置人其下，抱薪负土填堑（qiàn，壕沟）而前，矢石火炬所不能伤。贼并兵攻城东北隅，矢石如雨，城中死伤者不可胜数。贼已有登城者，上与浑瑊对泣，群臣惟仰首祝天。上以无名告身（告身：古代授官的凭证）自御史大夫、实食五百户以下千余通授瑊，使募敢死士御之，仍赐御笔，使视其功之大小书名给之，告身不足则书其身，且曰："今便与卿别。"瑊俯伏流涕，上拊（fǔ，抚摸）其背，悲不自胜。

时士卒冻馁（něi，饥饿），又乏甲胄（jiǎ zhòu，铠甲和头盔），瑊抚谕，激以忠义，皆鼓噪力战。城中士卒中流矢，仍进战不辍，初不言痛。会云梯辗（niǎn，碾压）地道，一轮偏陷，不能前却，火从地中出，风势亦回，城上人投苇炬，散松脂，沃（wò，浇淋）以膏油，欢呼震地。须臾，云梯及梯上人皆为灰烬，臭闻数里，贼乃引退。于是三门皆出兵，太子（唐顺宗李诵，时任太子）亲督战，贼徒大败，死者数千人。将士伤者，太子亲为裹疮。入夜，泚复来攻城，矢及御前三步而坠，上大惊。

李怀光自蒲城引兵趣（qū，奔赴）泾阳，并（bàng，沿着）北山而西，先遣兵马使张韶微服（微服：穿着平民服装）间行诣行在（行在：皇帝临时驻地，此处指奉天），藏表于蜡丸。韶至奉天，值贼方攻城，见韶，以为贱人，驱之使与民俱填堑。韶得间，逾堑抵城下呼曰："我朔方军使者也。"城上人下绳引之，比（bì，等到）登，身中数十矢，得表于衣中而进之。上（唐德宗李适）大喜，舁（yú，抬）韶以徇（xùn，示众）城，四隅欢声如雷。癸巳（十一月二十二日），怀光败泚兵于醴泉。泚闻之惧，引兵遁归长安。众以为怀光复三日不至，则城不守矣。

泚既退，从臣皆贺。汴滑行营兵马使贾隐林进言："陛下性太急，不能容物，若此性未改，虽朱泚败亡，忧未艾（ài，停止）也！"上不以为忤（wǔ，冒犯），甚称之。侍御史万俟著（mò qí zhù，复姓万俟，名著）开金、商运路，重围既解，诸道贡赋继至，用度始振。

（建中四年十二月）李怀光性粗疏，自山东来赴难，数与人言卢杞、赵赞、白志贞之奸佞，且曰："天下之乱，皆此曹所为也！吾见上，当请诛之。"既解奉天之围，自矜（jīn，夸耀）其功，谓上必接以殊礼。或说王翊、赵赞曰："怀光缘道愤叹，以为宰相谋议乖方（guāi fāng，违背常理），致有今日之祸，若见上，必请诛公等以谢天下。公等不早图之，祸且至矣！"翊、赞大惧，乃与卢杞密谋。杞因谓上（唐德宗李适）曰："李怀光虽有大功，然其军势强盛，今乘胜而来，若使之入觐（jìn，朝见皇帝），必益骄蹇（jiāo jiǎn，傲慢不驯），不若且令乘胜进取长安，破朱泚后，再议褒赏，庶几可制。"上以为然，遂诏怀光引军屯便桥（即西渭桥，位于今陕西西安西北），与李晟等合兵攻长安，勿得入城觐见。

怀光闻诏，愠怒（yùn nù，恼怒）曰："吾冒死赴难，解奉天围，本欲面陈奸佞，以清君侧，今乃阻我不入，是必卢杞等阴害我也！"遂顿兵不进，上表暴（pù，揭露）杞等罪恶，言："若不诛卢杞、赵赞、白志贞，臣不敢引兵击贼。"表连上数章，上犹护杞，未即罢斥。

怀光军既留滞，士卒稍有离散，其麾下将校亦劝怀光引兵入朝，以明心迹。怀光不从，反与朱泚通声气，渐有异志。李晟闻之，遣使密奏上曰："怀光逗留不进，且与贼交通，恐为后患，愿陛下早为之备。"上始忧惧，乃贬卢杞为新州司马，赵赞为播州司马，白志贞为恩州司马，以慰怀光。

然怀光怨望（yuàn wàng，怨恨不满）已深，虽见杞等贬，仍无进兵意。会朱泚遣使赍诏书至怀光营，许以分地而治，怀光益动。李晟屡遣使劝怀光，晓以逆顺之理，怀光皆不听。未几，怀光竟与朱泚连和，宣言欲与泚共定关中，移檄（xí，古代官府用以征召、晓谕的文书）诸道，声言上之过。于是，官军之势复危，李晟独守东渭桥，与怀光、朱泚相持，关中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