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看童话故事,结局大多停留在王子公主结婚了,从此过上快乐幸福的生活。但读者很难知道,那婚后呢?好像婚姻就是爱情的坟墓,结婚就是为了找死或早死。导演郑洞天也说过,婚内的爱情是最不好拍的。绝大多数导演拍婚后的状况,都拍其焦躁的、易朽的、摇摇欲坠的一面。很少有导演拍其和煦的部分,《东京日和》讲述的就是,婚姻当中不因时间的流逝而褪色的部分。这部电影改编自摄影师荒木经惟和他妻子阳子的真实故事。
很多涉及婚恋题材的电影都喜欢讲女人的消失,并由此引发的一系列寻找。《东京日和》里的妻子阳子也消失过数次,一次比一次伤感。第一次阳子无故消失三天时,她没有给丈夫岛津留下只言片字,但她还是不忘编个丈夫出车祸的理由,向领导请假。谁也无从得知阳子消失的三天是怎么过的。如果说阳子的第一次消失,还有点让岛津哭笑不得的话,那第二次消失,则让岛津欲哭无泪。因为岛津亲眼目睹,深夜时分,阳子拉着邻居的孩子,在野外的一座石头钢琴前教孩子减法,并且她霸道的不允许孩子回家。也就是说,岛津看见的是,阳子的灵魂和身体都长期在另一个想象的世界里游荡,那个世界与他无关。第三次消失,是夫妇重游柳川时,保持一周理发一次的岛津在理发时,阳子再次消失。剪发师傅说,岛津的头发已经短到不能再剪了。我想,这是岛津害怕自己稍有一丝外表上的变化,就让阳子再也认不出自己了。这次岛津找到的阳子是安静的,安静到让他害怕。阳子蜷缩在一艘小舟上睡着了,其实睡觉就是一种大眠,睡觉就是人每天进入一次死亡。这一幕,直接取自荒木经惟和阳子新婚后,为妻子拍摄的那张著名的照片。
对于一个良好、甚至让人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婚姻而言(片中几乎每一个人都羡慕这对夫妻的恩爱),真正的消失,就是最后一次消失。但还可以说,只要你愿意去寻找,她就永远不会消失。阳子辞别人世,正如我们最熟悉的那句诗句所说,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只有看完全片,你才能深深的感觉到,这是一部关于记忆的电影。
安东尼奥尼的《奇遇》,那里面的消失之所以泠冽,它是没有回忆的。那里的男主人公去寻找消失的女人,最终目的是让自己也一起消失。而《东京日和》里,丈夫通过记忆,更主要的是关于记忆的验证品-照相机,验证斯人已逝的痕迹。按照片中的说法,他在这些痕迹里,不光探寻着亡妻的气息,同时也开启了他真正的艺术之旅。与其说岛津在寻找着阳子,不如说岛津在通过寻找阳子的过程,来确认自己对整个世界的感受。阳子对世界那种的别出心裁并别有洞天的感受力,在这部电影里是值得岛津毕生去追求的。这就是爱情不死最好的证明,是最美妙的关于消失和寻找共生的哲学。
《东京日和》里的阳子由已经过世的中山美穗饰演,她姣好的容颜自然会让正常的男人多看几眼,多待几天,甚至待一辈子。但倘若这个天然美女饰演的角色,患有严重的精神疾患,即认知差异。那你还愿不愿意和她长相厮守。在岛津这儿,他觉得每天过着不重样的生活,并能欣赏妻子所带来的花样翻新的乐趣,感觉自己就像植物遇到活水一般,有着无上的滋润。
阳子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在她眼里没有常理,所以她也不会按常理出牌。阳子和一个小男孩成为忘年交,她就真把自己的年龄忘了,她自称为奶奶,强迫小男孩换上裙子,否则就要与对方绝交。在这里,性别和年龄以及由此带来的身份差距,都是由阳子自己来决定的。很显然,阳子深具涂改现实的能力,一块平常的巨石在她看来就是一座钢琴。好像不论她想象什么,现实就会迎合她的想象。她还会偶尔发作一下偷窥癖,偷翻他人的信件后,还苦恼于如何将信件原样放回。岛津乐于与妻子进入一个想象的空间,做她最好的玩伴。岛津除了妻子对自己年龄的夸大,和性别的倒错略有些抗拒外,其他事情他都能奉陪到底,甚至也会享受其中。
这种享受有时还能前后呼应,阳子认为铁罐应该陪着他们这对神奇侠侣,岛津却非常果决的认为,罐子的性别是男性,并祝福这个罐子去找自己的幸福。但他们去旅游时,看到一个铁铠时,岛津看上去很严肃的告诉阳子,铁铠是罐子的父亲。而真正的呼应,是影片中的那只猫,这只猫在全片里,并不具备其他事物那样非常明显的可辨的魔幻色彩。这只猫每一次的出现都和水谷有关,它第一次出现的时候,阳子遇到了车祸。无论是蒙太奇的组接,还是摄影机运动的构成,都会让人觉得,阳子已经魂归天外。接下来的戏份,岛津毫无哀伤的在逗猫,阳子拄着拐杖入画。很快我们就等来了影片的字幕,阳子不是死于车祸,而是死于子宫肌瘤。
阳子那场疑似死亡的车祸,在我看来,是全片最大也是最恐怖的幻觉。有时我回想这部电影的时候,只能这么去理解,猫是阳子生命的替代品。当猫出现的时候,在某些人的意识里,阳子就应该退场了。但我不好说也不忍说,这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因过分欣赏反而引发出极为深刻的倦怠。但这恰恰是,岛津能与阳子欢乐共处的重要原因。因为他也称不上是一个正常人。
阳子死于子宫肌瘤,这个死因从头到尾都没有预示。它好像比那个车祸更像一个飞来横祸,究竟是什么杀死了阳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通过照片在怀念阳子。我们以前因为这些照片,现在也因为这部电影而怀念阳子。怀念那些一闪而过,而不必一一实现的奇思妙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