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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9-12 07:01

【祝井然生日快乐】【赑然】饕餮(6—7)
下一棒@橘子味的白果

第六章

  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团冷冷的墨,沉沉的压在井然胸口,他几乎是拖着双腿下车挪回家。

  玄关处还留着灯,惨白灯光刺得他眼球发疼,母亲担忧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他含糊应了一声,径直将自己关进盥洗室。

  冷水哗啦啦砸在瓷盆上,溅起冰冷的水雾。井然站在镜前,氤氲的蒸汽模糊了镜面,却遮不住颈侧锁骨上那片刺目的红痕——罗骁留下的烙印,粗暴、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指尖颤抖着碰上去,细微的刺痛感瞬间窜遍全身,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骨头缝里。

  罗骁的唇舌,罗骁的手掌,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地刻在感官上,挥之不去。巷子里那两声沉闷的枪响,男人扭曲倒地的身影和飞溅的血花,此刻也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就像一股巨大的的漩涡扯着井然向下沉去。

  他猛地俯身,将整张脸狠狠埋进水池。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头颅,短暂地压下了翻腾的恐惧和屈辱。水珠顺着发梢、下颌不断滴落,砸在冰冷的瓷面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然然?你还好吗?”母亲在门外唤着。

  井然猛地直起身,胡乱抹了把脸,冰冷的液体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没事,妈,”他小心收着声音,“就是有点累,洗洗就睡。”

  门外安静了。

  井然靠在墙壁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镜中的自己,眼神空洞,嘴唇还有些微肿,红艳不似平时,他转过头去不愿再看。

  直至蜷缩在床上,他仍辗转难眠,睁眼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变亮。

  翌日清晨,井然坐在餐桌旁,机械地搅动着碗里的白粥。母亲看着他眼下青黑,眉头紧锁。

  “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回来就怪怪的,是不是在剧院太辛苦了?”母亲放下筷子,忧心忡忡,“要不……那份工别做了?家里紧点也能过。”

  “真的没事,妈。”井然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为五斗米折腰,因七品官俯首,飘蓬随风,何谈曲中求全。
  

  校园里依旧书声琅琅,仿佛另一个世界。井然试图集中精力处理事务,走在路上,却仍有些浑浑噩噩。罗骁的话语在脑中反复回响——弹琴?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井然甚至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突陷无妄之灾,可比一切都更糟糕的是,沈巍依旧毫无消息……

  “井助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井然猛地回神,他转过身,看向走来的沈夜。几日不见,沈夜眼下的乌青更深了,整个人透着焦躁和疲惫。

  “沈夜?有消息了吗?”井然其实也心知肚明答案。

  沈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摇摇头:“没有!警局推三阻四,医院查无此人,连报社登了寻人启事也石沉大海!我哥就像人间蒸发了!”他死死盯着井然,像是要从他脸上挖出点什么,“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初七晚上,他是不是真去剧院接你了?有没有……有没有什么人找过他麻烦?”

  井然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出沈夜的怀疑,但他无力辩解。他能说什么?沈巍若真是为了接他才身陷困境,他要如何面对自己的一无所知和无能为力?

  “我……那天晚上剧院排练结束得晚,我出来时没看到沈老师。”井然避开沈夜审视的目光,声音低哑,“我也一直在打听,真的,沈夜。”

  沈夜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挫败地垮下肩膀,那点怀疑被更深的绝望淹没。“算了……我再想想别的法子。”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哑声道:“井助教,如果你真有什么线索,看在……看在我哥一直照顾你的份上,求你告诉我。”

  井然喉咙发堵,只能艰难地点点头,看着沈夜失魂落魄地消失在走廊尽头,而那份绝望却留了下来,沉甸甸的,压得井然几乎喘不过气。

  沈巍失踪了,毫无痕迹。警局、医院、报社、车站、码头……所有方向都已试过,各个如石沉大海,在这座城市里,到底谁能有如此能量,让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

  有一个名字,缠绕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悄然地浮现——罗骁。

  码头的皇帝,黑白通吃,连市府也要看他脸色行事。他想起那晚在后台,那个嚣张的男人是如何在罗骁一个字之下就狼狈而逃,想起罗骁是如何轻易地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恐惧依旧跗骨,但一个致命的念头却破土而出:如果……如果沈巍的失踪如此蹊跷,那么唯一可能找到他,或者说,唯一可能有线索的,是不是就是这个他避之唯恐不及的罗骁?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向罗骁求助?无异于与虎谋皮。他清楚地记得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代价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可是,沈夜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不去——看在我哥一直照顾你的份上……

第七章

   这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缠绕着恐惧,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勇气。

  他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清白?尊严?自由?与沈巍的一线生机相比,这些似乎又都不是不能舍弃……

  他回到助教办公室,坐在桌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一分一秒都像是在催促他做出选择。

  下午三点左右,往日里目下无人的系主任竟亲自过来了,态度恭敬,举止谨慎。

  “井助教啊,”主任将一份精美的请柬放在井然桌上,“这是刚才……罗公馆派人送来的。罗先生明晚举办一场私人沙龙,特意点名,希望你能出席。”

  主任眼神飘忽,不敢与井然对视,仿佛递过来的不是请柬,而是一块烫手的山芋,罗骁的名声,在这城里无人不晓,他何以要“邀请”一个小小的助教?可若是加上漂亮的破落户这个注释……主任心里恐怕早就揣摩了七八轮。

  井然看着那封请柬,沉默了几秒,便接了过来,“好的,主任,我知道了。谢谢您。”

  主任似乎松了口气,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快步离开了。办公室里重归寂静,井然打开请柬,里面只有一个时间——明晚八时。他合上请柬,将它放入抽屉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工作,只是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僵硬。

  翌日黄昏,井然提前回了家,他仔细地沐浴,换上了最好的一套西装,是当年出国前母亲赠送的礼物,曾随着他漂洋过海,历经人生起落,与他而言,多少有些安心旧友的意味。

  母亲察觉到他不同寻常的沉默和过于苍白的脸色,担忧询问。井然只是说:“晚上剧院有重要的演出,可能晚些回来。”

  ……也许,这确实是一场演出。一场献给魔鬼的演出,以求换回他的圣徒。

  他甚至对母亲露出微笑:“妈,别担心,是一位很有地位的先生邀请我去演奏,是好事。”

  七点三十分,他走出家门,步入渐浓的夜色。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他身边停下,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精明干练的脸,正是那日的司机。

  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井然就此踏出了无法回头的第一步。罗骁要他去的松涛别院,隐在城郊半山的浓荫之中,远离市声喧嚣。黑色的轿车驶过盘山路,停在一扇厚重的黑漆铜门前,刻着松鹤纹样的大门应声开启,穿深色短褂的侍者垂手低头,引着井然穿过幽深的庭院。

  宅邸内部比那夜所见更为奢华,却也更加空旷寂静,厚重的波斯地毯吞噬了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冷冽的檀香味道。

  没有沙龙,没有宾客,甚至没有多余的仆从。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

  八时,他准时站在了一扇虚掩的房门前。男仆无声地退下,井然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里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黄暧昧,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静立在房间中央,光可鉴人。罗骁就坐在钢琴旁的一张宽大的丝绒沙发里,指间夹着一支雪茄,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轮廓。他穿着深色的家常便服,比起那日的咄咄逼人和巷子里的血腥暴戾,似乎多了几分闲适,但目光投来时,依旧带着玩味与压迫。

  见井然进来,罗骁没有起身,只是用夹着雪茄的手,随意地指了指钢琴。

  “开始吧。”

  井然避开他的视线,走到钢琴边,掀开琴盖。他没有询问弹什么,只是将双手悬在琴键上方,停顿了片刻,然后,指尖落下。音符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罗骁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指间的雪茄静静燃烧,灰白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流连在井然身上——低垂的睫毛,紧抿的嘴唇,纤细的脖颈,起伏的胸膛,以及清瘦的腰背。

  他不是在听琴,而是在品人。品评着这份被迫展露在他面前的、糅合了痛苦与恐惧的美丽。

  一曲终了,房间里陷入寂静。

  井然缓缓放下手,垂着眼,没有去看罗骁的反应。

  两声清脆的击掌声响起,罗骁终于动了,他将雪茄按灭,踱步到井然面前,俯身,一手随意撑在琴盖上,两人间呼吸可闻。

  “弹得不错,”他的声音低沉,“就是心思太重。”

  井然身体一僵。

  “心里装着事,这琴声就透着一股……乞怜的味道。”罗骁抬手,手指虚虚地掠过井然唇线,“说说看,你想求我什么?”

  井然猛地抬头,对上罗骁的眼睛——这个男人,或许早就了然自己那点隐秘又羞耻的盘算。可他没有退路。

  井然强迫自己直视着罗骁,将最深的软肋赤裸地摊开在这个最危险的男人面前:“沈巍……沈老师失踪了。我……我想请罗爷,帮忙找找人。”

  罗骁静静地端详着井然——那强撑的镇定下破碎的惊惶,以及眼底深处为另一个人燃烧的、不顾一切的焦灼。这种纯粹,热烈,愚蠢与勇敢,比他见过的任何谄媚或恐惧都更有趣。他忽然低笑了一声,收回了手,转身踱回沙发旁,重新拿起那支雪茄,却不点燃,只是在指间慢慢把玩。

  “沈巍……”他沉吟着这个名字,“温文尔雅,学问不错,人缘也好。这么个人不见了,确实是桩奇事。”

  井然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罗骁知道!他果然知道沈巍!

  罗骁的目光再次落在井然身上:“你倒是重情重义,为了个‘同事’,求到我头上来。”他这话听不出是赞是讽。“但求人,不是这么求的。”

  他站起身,再次走向井然,这一次,他堪堪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罗骁在码头混饭吃,‘信’要讲,‘价’也要讲。”他说的直白,“你空口白牙,就想让我动用兄弟手下,去替你翻遍海城捞人?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他看向井然身后的钢琴:“你的琴弹得是好,但抵不了这么大的人情。”

  罗骁就这样将交易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反而奇异地减轻了井然的屈辱感。

  “那,罗爷想要什么?”井然的声音依旧发紧,但稍稳了些。

  罗骁笑了,带出些真实的兴味,“我想要什么?”他重复了一遍,目光缓缓地滑过井然周身,那视线如同实质,带着灼人的温度,让井然几乎要战栗起来。
  
  但罗骁并没有别的动作。

  “以后吧,说不准哪天,我或你想到了,你那位同事的消息,也就有了。”
  
  予人三分利,诱人十分心。
  
  罗骁欣赏着井然脸上变幻的神色——那混合了希望、恐惧、屈辱和决然的复杂表情,漂亮得惊人。他终于将雪茄叼回嘴里,侧头点燃。烟雾袅袅升起,须臾消散无形,而井然兀立于这空旷厅堂之中,此时才恍然惊觉,这四下的虚无,竟皆是牢笼。

 

 

发布于 内蒙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