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屋记·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人生行路,总有些抉择如缠树的藤蔓,盘桓心头,剪不断,理还乱。老家那座老屋,该翻建还是任其自在,便是这般让我辗转难眠的难题。
父亲年届八旬,霜雪早已染白鬓发,脊背也被岁月压得微驼,竟与那老屋生出了几分相似——瓦隙砖缝刻满四十载风霜,梁上燕巢空置多年,蛛网轻悬如纱。上次归乡,我立于梁下仰首良久,恍惚见幼时的自己踩着木梯向上攀爬,伸手欲探巢中雏燕,母亲在梯下急唤“慢些,莫摔着”,声线温软如棉。如今木梯仍斜倚墙角,漆皮斑驳,却再无人牵挂叮咛。院中老井水位渐涸,石沿青苔斑驳,墙根处那道十六岁离家时刻下的身高痕线,竟比儿子还高出半头,像一截沉默的界碑,隔开了旧岁与今朝。
也是上次归乡,父亲以枯瘦的手指抚过斑驳墙皮,指尖沾着剥落的黄土,声音颤如风蚀老木:“简单修补怕是不顶用了,东墙早渗了雨,瓦片也碎了大半。”他顿了顿,又道:“请人来看过,全翻新要二十万;若只补墙加固,五万倒也够,可顶多撑五六年。”我试探说“先修补着撑几年”,父亲忽然扬了声,语气里裹着急切与委屈:“修修补补顶什么用?你堂哥家前年翻新得亮亮堂堂,你大伯天天在村头夸儿子有出息……我还能活几个春秋?就想看着老屋立得端正,不然闭了眼,心也不安。”
前些年尚常怀“退休归田”之念,而这心思近年却如指间流沙,渐渐消散。细算下来,若真翻建,每年不过春节回去住七八日,余下时光只留空屋寂对日月。二十万平摊至十年光阴,每日竟需耗费近六十元,只为守一份随时光淡去的执念。更堪忧的是将来——村里对宅基地规制愈严,若此时只花五万修补,五年后父亲不在,政策再不允重建,我与故乡的最后牵系,岂不断得干干净净?可若真投了二十万,老屋又恐成“闲置摆设”,空守岁寒。
父母在世时,回乡终有盼头。推开吱呀木门,总能闻见母亲灶间忙碌的声响,柴火噼啪,饭香混着烟火气弥漫开来,暖得人心尖发颤。整理遗物时,从樟木箱底翻出那条蓝布围裙,布角已磨出毛边,凑近鼻尖,犹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面碱香——那是母亲当年蒸白馍时,围裙蹭在蒸笼上留下的气息。霎时懂了,父亲要翻的何止是屋,是想留住母亲尚在时的那缕人间烟火啊。而今灶台铁锅积尘,昔日挂围裙的铁钉空悬,风一过,便晃出细碎响动,如一声悠长叹息。
去年携子归老屋,他蹲在墙根,指着身高刻痕歪头问“这是谁画的呀?”,我笑答是少时离家的印记,他只淡淡应声“哦”,便转身滑动手机屏幕。老墙斑驳、刻痕温度,皆不入他眼。引他看梁上燕巢,说“昔时有燕栖于此,春来孵雏”,他却蹙眉问“为何不安空调?好热”。本还存“为他留根”之念,见他全然陌生神态方才明白,他的童年是城市玩具店与塑胶滑梯,老屋于他,不过是处“旧旧的地方”,所谓“根脉”,大抵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村庄容貌,亦非记忆光景。从前坑洼土路,已硬化成平整水泥道;养猪鸡的人家渐少,炊烟稀薄难寻;老树被伐,新苗未荫。整个村子静得出奇,再无昔日孩童嬉闹、邻里闲谈之喧,只剩风过空巷之声。偶有好处是院中尚可种些青蔬,然这份自在,需抵二十万花销,教人反复掂量——值么?
人情亦淡。去年回乡想借锄头除院角杂草,邻居虽笑递工具,却再三探问“你要长住?”,目光中藏着疏离的打量,再无旧时邻里不设防的热络。家家闭户,电视声、手机响锁于屋内,串门者稀,相逢唯有客套寒暄,再无不分你我的亲近。人渐活成“个体”,甚至染了几分势利,这非乡间独有,城里亦然,然故乡之变,总教我这般离乡人心里发空,若有所失。
若真回村长住,还有诸多不便。距县城医院三十公里,镇诊所仅治头疼脑热;村里无饭馆,若不生火,便只得挨饿。此般生活,于享惯城市便利的我,实难忍受。
有时夜深难眠,念及故乡,蓦然惊觉自己已在钢筋水泥间栖身二十载,竟不知对门邻居姓甚名谁。电梯偶遇,不过点头浅笑,各自垂首刷弄手机,屏光映亮陌生面孔,连一句寒暄都属多余。城市热闹,是商场拥挤人潮,是马路川行车流,却非人情往来之暖。
前日收父亲寄来包裹,牛皮纸袋沾着故乡泥土,拆开见是老屋墙根那棵老槐树的种子,粒粒饱满,犹带雨后泥土腥气。信中写:“今年雨水足,槐树籽多,给你留些,万一想种呢。”握此种种,指腹触着粗糙种皮,忽然释然——老屋在否,乡愁永在;父亲尚在,则根脉未断。
建也罢,不建也罢,各有其理。老屋不过是一象征,梁上燕巢、院中古井、墙根刻痕,这些盛载记忆的容器,终将随岁月老去。而我们这一代离乡人,恰似城乡间漂泊的游魂,既未完全融入城市烟火,又回不去故乡旧梦,唯剩一份乡愁,于去留间反复咀嚼,甜中裹涩,暖里藏凉。
那份浓得化不开的乡愁,此刻正静卧掌心——是一把裹着故乡泥土的槐树种子,轻捻一颗,仿佛仍能触到老屋墙根的温度,嗅到槐花香里的旧年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