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大魔王__
25-09-09 23:22 微博认证:美食博主 头条文章作者

夜里十点半钟,大理凤仪机场,我在廊桥玻璃上看自己的影子。棒球帽,短袖体恤,裤子肥厚,腰带有一截没卡住,支在外面。我疾走,边走边把腰带往里掖,影子刮过停机坪松碎的小灯。小灯背后隐藏着更黑的山,风在外面等待旅人。是每次来云南相似的图景。

站廊桥口等一阵,方堃驮着大包,恹恹地过来了,脸上是灰蒙的雾,眼皮只掀开一线,半边魂魄还障在梦中。

出机场,人流溃散,倏尔就钻进出租车,跨上摩托车,或趟过灌丛,隐到更远的马路去了。小李和王路靠在车旁吃烟,遥遥朝我们挥手。方堃终于醒神,脚步疾扬,过去要烟吃。三人在下风处,窸窸窣窣笑,风把烟子和话都扬走了。我探头问,笑啥子。王路说,笑你终于来捡钱了。

三年前,方堃在会理县做石榴生意,邀约我,我没去。他说,憨包,喊你来捡钱。

我没去,我在手机里看他,看石榴在他面前砌出一道红艳艳的堡坎。我的发小在堡坎背后声气洪亮如牛:雅诗兰黛!七块一斤!

上学那阵,方堃坐我后头,抄我的卷子,我又依赖于抄前面的金银花。金银花成绩好得批爆,所以我为求真实,时常故意改错几处。但不曾想下家的思路如出一辙,竟把我改错的悉数改了回去,那次选择题卷面极难,方堃与金银花以满分鹤立鸡群,被生性多疑的班主任重点布控。当然布控的日子没能打击我们多久,金银花不讲武德,跟我断崖式分手,且没得半点格局,两根手杆把卷子挡得密不透风,我跟方堃的成绩一落千丈,班主任警报解除,我俩回到鸡群,终日在鹤脚下咯咯哒,啄屎吃。

三年后,我翻了石榴生意的牌,但没去跟方堃一起捡钱,反倒是他跟我来了云南的县城。今年会理果情不好,我的发小说,得抄你的卷子了。我说,天定的良缘。

车转向高速,往县城开,过大营,河底,乔甸,夜越开越黑,一路扑下飞薄小雨。行至米市街,见米市粮仓大楼背后的烧烤摊,在雨中立起青烟,就都喊饿,停下来消夜。

没啥菜式,荤食只得鱼和猪。鱼嘴巴和肚腔里塞满薄荷、小韭、魔鬼椒和老姜,烤得香而雀黑。鱼皮偏咸,但剥成一绺一绺,慢慢吃,也吃得。鱼肉不入味,得拈一筷放在盘里,再拈一筷薄荷韭菜跟辣椒,叠在肉上一起进嘴,那就大不同,顷刻艳光四射,滋味锋锐。猪砍得大坨,很久都烤不透,一坨抵满半个胃,且难得嚼,在牙关上拉锯。后来那猪皮甚至揭竿而起,趴在炭火上朝众人打霰弹枪,最终击中我的眼角。

住金叶街。两晚后,搬去城边,牛帚街。出城畅快许多。两把方向盘,就只见青山。

那天早晨,六点过钟,我们一行人带着半边魂魄尾着本地车进了哨山。两个小时后,方堃站到了我的石榴园中。他进园摸了一圈,没多话,开始往阳篷底下拖驮包,拉脚架,搭台子,一桩桩,一件件,最后就剩修筑那道红艳艳的堡坎。

我说,拿烂果堆山,只面前几个用好的。他说,面前搁的也是裂果。兄弟,感谢你带我来到金山。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想起方堃拿满分的场景。那时的班主任是哪个喃,好像姓徐,徐班主任一脸阴雨地说,金可彦满分是靠实力,方堃你是靠啥子?靠运气啊?方堃跟金银花像两只鹤,一前一后高竿竿地站起,一个表彰,一个示众。方堃说,徐老师,运气来了未必还挡得住啊?我在中间接话,说,我反正挡不住。

在手机里见过的那道红艳艳的堡坎砌起来了,方堃在镜头里像只高竿竿的鹤。这次可能又谁都挡不住方堃的运气。我把卷子拿给他抄,妈的,可能又要遭抄个满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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