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尼为/啤啤鸟」
月亮风筝,月亮风筝
回去一个有野草的地方
绿油油的就可以了
这里荒废的房子越来越多了,在路边随处可见出售的牌子。我从来没想过买房,全部认识的人都有了自己的房子。一年前,我的破烂同好小君买了廉价屋,在一个很乡下的马来地方。她没婚没小孩,本来好好地住在家里。用台湾回来的美术系混饭吃,疫情两年收入变零。她爸爸还活着的时候说,小君,你要在这里住多久都可以。她爸爸过世没多久,她连晒衣服的地方都被占掉了。我一定会被赶出这房子。于是挤出了二十七千的头期去买屋,存款空了。
我和我家人说我买了廉价屋。没有人说一句话。我妈妈说,不够钱的话可以和她讲。她拿三千块给我,放在我房间。我不想碰。有一天我动了念要收下那笔钱时,车子被撞了。修了七千多,我妈妈那三千块,全部就不见了。我朋友叫我帐号拿来,他存两千块给我。另一个朋友说他把一张钟正川的画卖掉,八千块,三千块借我。等我真的很松很松的时候再还他。
那时候家里有一点点声音我就觉得头脑要爆炸,脚斜斜的没办法走路。
那两年,她彻底变了,不再去破烂店了。全身穿简单便宜的印度装,不听摇滚乐了。音乐轻到我都受不了。没有画画了,也不想看书了,那些书全部清掉了。她说,很自然的这些改变。等房子建好,她要一个人搬去那里,重新开始。住在家里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一个影子,一个收入不稳定的影子,没有人会问她要不要吃饭。有一段时间她一个人住在停业的画室,睡在地板上,拿剩饭喂外面的鸽子,那时候开始喂鸽子,它们真的会吃得很干净。我去了她的老家,她妹妹一家人的东西已经占完全部空间。两个小孩,在这里,有小孩就赢了,被赶出去的人是我,她说。
留在这里的人都找到一条安份的路了。不管去台湾去哪里,回来这里,只要有房、有车、有工作,有伴侣、有小孩,这样就正常了。教数学补习的台大经济系,找到另一条路教英文数学,我问他英文你怎么会。他说你看不起我吗,我要赚这个钱就是会。不久后他买了如新的二手奔驰,非常得意。他说买不起房,就买了车。要门面的。
只有我,我的手现在还是洗不干净的狗臭味。我坐在外面,看那些打扮得体的人。自己从来没有穿得上那样的衣,穿那样的衣是什么感觉,我没有想要过。我感到那些破烂在叫我,没多久我要去一下破烂店。那些破烂店被整理得精神奕奕,在那种铁皮屋里,那些破烂的人必收留几只猫狗。和阿娇姨一样,破烂和破烂在一起,却比砖头房子要有生命力一百千倍。每一件破烂被好好对待过,花上两个小时整理一双旧鞋,他们珍惜人们眼中的破烂。那些被一件一件整理好成排成排的破烂。几只大电风扇在吹,还有微弱的收音机声。只有店员听见,只有他专注在那个微弱的世界里。
帮阿娇姨卖了几次破烂后,我留意到镇上越来越多的破烂人。我家那里就有一个,他比较专业,不用手捡,有一个长夹子。不时巡路面,翻开每个垃圾桶,路过时还和我打招呼。有一次我开车经过市区,瞥见阿娇姨,一台自行车绑了满满的东西。我妈妈、我四姨都力阻阿娇姨做这些,她们讨厌那个捡破烂的妹妹,为什么家里会有一个人捡破烂。每天穿得破破脏脏,拾别人不要的东西,和垃圾堆住在一起。叫她不要和垃圾堆在一起!我四姨常大吼。
我妈妈也是和隐形的垃圾堆住在一起的,她在家里挂那些从回收站捡来的画。很大张的梅花、雪景、瀑布,我们一辈子没见过的景色。还有一张裱起来下面有公司行号的佛经,她得意地和我说,你看,台湾的。挖破烂已经成为我们无可救药的病,她为自己,为五个孩子挖破烂。我为自己挖破烂。阿娇姨也挖破烂。每个人的破烂不一样,有明显的破烂,隐形的破烂。我的破烂病动不动要发作,一进到二手店就平息了。发现在破烂堆中的猫就满心温暖,好像这世界只有收留猫的是好人。
我坐在新长出来的桑椹树下,口袋塞了满满的二姊从新加坡带给我的钱。我知道这些钱就像我妈妈给阿娇姨的钱,就像大姨妈给二舅的钱。我总有一天要拒收这些钱。我载我妈妈去看她种的水果,我们坐在车子里。她走不动了,我把车窗摇下来。这是我们即将要卖掉的房子,她应该是最后一次来看她种的水果了。芒果树还没结果,其它是野长的、白发的。我、阿娇姨和她,一起坐在车里看了最后一次这些果树。
我的脚拂过那些野草,我熟悉这个,走进扎人的野草地。我拿刀去砍我妈妈种的凤梨,已经被虫咬了一个大洞,我妈妈还是叫我去砍下来。小白每天在这树下尿尿。我们家里没有人要除草,草越来越长了。
阳光已经把那一排衣服晒得很干了,我熟悉这些破烂,这些垃圾。我被那些破烂吸引。因为我们出生在破烂地,因为我们就是从落后地方长出来的。
我们准备要卖掉那间房子给我妈妈请女佣。请女佣花很多钱,比女儿儿子都贵。不过,大家都是宁可花钱,没有人要在家顾老人。我连煮一餐她喜欢的都不会,我把几乎全部的积蓄拿出来,可以像我朋友那样买间廉价屋的头期款。在房子还没卖掉之前先垫来请女佣。我妈妈的病不会好的,我们去看了和她生一样病的老刘。
在三马路一家只开一扇小门的店屋里,老刘坐在轮椅上,前面是一台电视机。老刘的弟弟在全职照顾她,两姊弟就睡在客厅沙发。一个睡这条,一个睡另外一条。他们家财万贯,家里杂乱,还可瞥见房间里的英国学士照。他们家有一个有名的医生,我们本来是去请教要看哪位医生吃什么药,未料他们已处在一个完全放弃治疗的状态。老刘对着我妈妈说,阿妹,你还可以走就要走。不然,人家要用手套塑料袋挖你的大便。
老刘的弟弟说,脑的病就顺其自然了,不用看医生。他们没有请佣人,印尼人三个月就跑走,请佣人问题很多。好安份,不像我家鸡飞狗跳,果然是有钱人的风范。他们家是镇上有名的望族,致力华文教育,捐很多钱。他们家子女有成,却没有一人结婚,没有一个孙子。听说,他们有一个哥哥是被爸爸失手打死的。
我妈妈子女多,姊妹多,也找不到人来照顾她,还要卖自己的房子养老,因为我们都是破烂命。老刘在那里安然的消磨时间,我妈妈拼了命要去帮阿娇姨打扫,要去做环保。我们应该烧死这种破烂命。我去百货公司帮我妈妈买了内裤,最贵的。回来她说她内裤很多,去环保站捡的。
我坐在靠近狗的地方,因为没有人会靠近它。今天阳光没有很透,蚂蚁一大早就在活了。狗用一个烧坏的饭锅喝水,狗被链着。一排的屋子走过去,被链了三条狗,都是华人的房子。我坐在靠近狗的地方,感受一下狗呼吸的空气。狗睡在一个储物架的下层,上面满满都是杂物,狗是一个会动的杂物。我把八千块台币放在口袋里,准备去换钱,还要去提款。
琳琅满目的廉价品,把人黏住了。从吃的到用的,一样一样。我闻到那些廉价的塑料味就头晕。我头发开始变白,开始想逃离这里,逃离日光灯。可我每天在这些杂物堆中,缩成一只蜘蛛。
我睡在蜘蛛网里,自己汗湿的内衣也成了一张网。我躺在我妈妈的病里,躺在她床上的一只袜子,一块枕头。都汗湿了。许许多多的河,在脸上在脖子上。在这里活着就是了,我姊姊说的,只要活着,有房子住就好。
光明正大的尿味。我妈妈尽力维持的干干净净,可手一滑就破了。在这里我靠洗澡活着,一天至少两次。从脸到脚底都是灰,太阳和马路给的灰。灰已经贯穿这里的人,无论他们多用心打扮。太阳和马路的灰很快就黏上去。我妈妈的脚被黏住了,被泥土黏住了。泥土不放过她,月亮不放过她。在这里我头发一根一根变白,被我妈妈传染的。
我的书本早就满满的灰尘满满的黄斑,和我的脚底一样脏。已经不想抽出来看也不想拿去回收。这里没有书店只有屎燕。压在我鼻子上的眼镜越来越重,和那些书本的重量一样。那些从台湾搬回来的书,没有、没有一个人会看。我从台湾搬回来的画歪歪扭扭的挂在墙上,挂到它们也忘了自己是一张画。背后肯定满满灰尘有壁虎屎,到处都有璧虎屎。一碰到这些书就想去洗手,一到下午就想去洗澡。
在这里很多很多天后,人会开始失效。会没有钱。钱不是放银行发霉的,阿娇姨说。她没有银行存款,连身份证都不见很多次,罚款越来越高。她是一个稀有的没有身份证的人。她的身份证屡次被偷走,到底是谁要偷她的身份证。
我躺在床上听回教堂的诵经,一句都听不懂。听起来是在和神喊话,用在屋顶上的广播器喊。这里看得到太阳移动的方向,很清楚的。在台北看不到太阳,我从来不知道太阳从哪里升起哪里落下。诵经声越来越小声,已经听不到喊叫的气势了,可能是换了一个温和的人。摩托车一台接一台驶过,太阳越大,鸟叫声就没有了。诵经声又大声起来,接着就停了。阳光一直很稳定,好像有这样的阳光、有泥土、有菜、偶尔有政府送的米,一切就没有问题。阳光透进浴厕,我在大号时就看到了那只啤啤鸟。
选自《故乡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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