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座云雾缭绕的山谷里,扎行布根静静坐着。
那天,有位青年来了。他看上去很急,带着一整条河的情绪,一坐下就开始讲,语速很快,像想要在空气里凿出一条出口。
他说被误解、说疲惫、说他试图好好说话,却总是把事情越说越糟。他早已漫过河床,开始四处泛滥,把庄稼、田垄、花朵都侵浸了。
他的很多观点,也终于水落石出——
从一条河的咆哮,渐渐变成了急促的暴雨。
布根没有插话。他只是静静地听。一直听,一直听。
青年的语言迫不及待地哗落。
扎行布根一直在侧耳倾听,他的眼睛看着前方,很远很远的地方,像在穿越云层。
很久很久,布根终于动了动。他把身边一块坐垫往青年方向推了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青年没在意,继续说。
终于,他的声音慢了下来。
细雨时刻到了。
“……你知道吗,我其实已经讲了这些好多遍了。别人都说我在抱怨,说我钻牛角尖。”
他停顿了一下,皱着眉头问:
“连我自己也听腻了,为什么我还一直讲?
一讲起来,我就会失控,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里面,直接涌出来。”
布根这才轻轻说:
“你有没有发现……你刚刚,是一边讲,一边开始听了。”
青年愣住。
布根望着他,眼神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很难说出来的温柔。
“有时候我们以为是在讲给别人听,反反复复。
其实,是在讲给还没听懂的自己听。”
“你刚刚的那句话,就很像是你自己,终于听见自己了。”
那一刻,山谷里什么也没响。
青年忽然低下头,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
“你让我停住了。”
布根把水壶递过去,说:
“不是我。是你终于听见自己说的了。了不起啊。”
山风吹过,两人的影子稍稍靠近了一点。
“我反复地说,居然是为了让自己听到?”
青年有些困惑地问。
“当然了。”布根笑了,“我每次说话,都是为了让自己听到呢。比如这句:我们喝茶吧——
如果我们自己听不到,茶不就喝不起来了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不知道你怎么样,但我小时候,和祖母说话的时候——其实就是想说话……可张嘴的时候,根本还不知道要说什么。”
“只有一看到祖母,话就自己跑出来了,就像养了一条小河在我嘴巴里,它自己就奔涌出去了。”
他眯眼笑了笑,说:
“然后祖母就会说:
‘你听听,小布根,你听听自己说了什么了呢?
我听见了你说话,你自己,听见了吗?’”
“所以,我总是非常注意倾听自己说的话,不能因为话要说出口了。就抛弃它们,不关注它们了。”
青年沉思了。
风从山的那边吹了过来,把这些话轻轻带进了树的耳朵里。
雨停了。
#扎行布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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