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9-05 23:28

工作以后总是会非常怀念以前上学的时候。可怀念的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莫名其妙的小事。我以为我会怀念点别的,比如课程的内容,和同学的讨论,或者更契合“上学”这个命题的东西。但没有,我想起的总是那些细碎平凡的琐事。
想起最多的是在香港的那一年,我想是因为它距我最近。
想起有一个早晨熬了通宵,本来准备睡觉,但因为饿,于是熬到早上八点下楼。我住的地方楼下有几个相邻的商城,走过廊桥有家肯德基。我在睡衣外穿一件千鸟格的毛呢褂就出门。商场人很少,大部分是为赶早班车而路过。我走过廊桥的时候抬头,窗外的天很蓝。那是一种纯洁得不真实的蓝色。阳光开始明媚,人开始走动,世界如同一个木制的玩具似的开始叮叮当当地转动。人们只是走过,有几人看我一眼,但没人抬头看天空。那一刻我就知道这将是全世界仅有我一个人在那一个时刻才能了解的秘密。
我在那儿停了一小会,想到我可能会在离开这里之后永远记得并且不时怀念这个神秘的瞬间。
我想起写作课。那位教授是某位知名的大作家,讲课水平很高,当年我受益匪浅。我认为我会花很长时间消化那些内容,实际上后来逐渐模糊了。连课程的内容,课堂的样子都懒得去回忆了。
我想起写作课是想起它在下午一点钟左右,因为这个时间我要起床坐小巴上山。因为晚上熬夜太晚,至于上午醒得太迟;又因为醒得太迟,至于没空吃早和午饭。我想起写作课是因为就在那教室门外有一家Subway。那是我来到学校的第一餐,也只有第一餐印象最好。那家仅能用英语点餐,因为店员是印度人。我总是要半个白面包,搭配ham和salami。前者有很多种,我点的是粉白的那种;后者同样有很多种,我点的是配色如同毒蘑菇的那种。我总是要黄瓜和橄榄和番茄作为配菜,然后要蛋黄酱和墨西哥辣酱。这两种酱料的发音我观察了很久然后从其他顾客那里模仿学会,现已忘了。然后囫囵吞枣地就这样吃,因为我来得不早,马上就要开课。
我想起有天清早我去港大那边吃早茶。排了很长的队,店铺相当于苍蝇小馆,叉烧包却无比美味。那天因为早起很困,边吃边迷迷糊糊地想睡,在半梦半醒里走马观花地吃掉了那个叉烧包。我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叉烧包了。
吃过早茶是去坚尼地城看海。我困得随时想睡,但朋友兴致高昂,于是陪同。海边的路走到尽头,遇到叮叮车的车站,正有辆车等着。于是付票钱上车,没有去管车向哪儿开。从海边逐渐坐到市区,我在摇晃中终于睡着,在睡着后车到了终点站。
我留学的那年就好像莫名其妙搭上一辆叮叮车,当时只是想着随便找个出路,于是在半梦半醒间到站下车。网上针对我们这些人有一句调侃,一年水硕生涯一生某地情。就我个人而言,确实会如此。因为留学本质是几乎无忧无虑地接触了一年不该属于我的人生,尽管身在其中时我可不能这么说。其实那年也有许多痛苦,孤独,焦虑,压抑;可快乐与自由是对比出来的,而人趋向更快乐回忆是一种如同草履虫趋向食物的本能。我很久不分享自己的生活,一是无话可说,二是可说的话也不许说。生活乱七八糟地忽然在我眼前铺开,把各种命题一股脑地全都甩过来。不可否认工作以来我成长很快,可也变得无聊,冷漠,肤浅,变成半个令人讨厌的大人。我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却也知道真实的生活总是无从逃避。
所以我会无数次在无数个夜晚忽然想起那抹蓝天。那种纯净美好得不真实的蓝,就好像博尔赫斯写的那个人在地下室里发现了阿莱夫。
我想起这些时,就猛然读懂了当时不懂的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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