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猪道道
25-09-03 20:20

在亞視最快樂

身為本土資深演員的劉松仁,相信喜歡演員的稱呼,更甚於明星。所以他從無線加入亞視,不是刺客,不是瘋子,也不是傻子,卻是一個戲子。

杜琪峯同我講過,如果當年你冇離開無線,而家你樓都有幾層,但我唔係為咗錢先返亞視,我係為咗恩師嘅召喚。——劉松仁

劉松仁,當演員四十五年,但論到最快樂的日子,他說:「應該係嚟亞視。」其中一個角色,是荊軻,明知要死,卻堅持要刺殺秦王,演活了劉松仁當年重返亞視的決定。

「唔係我演得好,而係佢哋比我差」

「入行時,媽媽同我講咗一句:『唔好學壞。』今日我就快要退落嚟,我都敢大膽回應佢老人家一句:『媽媽,我冇學壞。我仍然安分守己,做一個平實嘅演員,我發現呢個先係我最大嘅成就。』」劉松仁扭頭看看我笑說:「開始講歷史喇,你聽唔聽?」

我點點頭,我倆並肩坐在公園的木椅上。

一九七零年,僅二十歲的劉松仁從麗的電視藝員訓練班出身,他說自己是一個毫無天分的演員,全靠後天努力。「我成日話唔係我演得好,而係佢哋比我差,因為佢哋冇我咁勤力。」他相信天道酬勤。

當年訓練班畢業,他被派進配音組,但他寧願離開麗的亦拒絕簽約,想脫離圈子。「但人嘅際遇真係好奇怪,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一年後,我竟然喺啟德機場偶遇兩位伯樂,包括拍過五十幾套電影嘅華南十大名導演黃左幾同七十年代麗的當紅小生張清,佢哋話《煙水寒》有個角色好適合我。佢哋一提到占士甸,我二話不說就接咗個角色,就咁做咗四十幾年。」

亞視錢少但滿足

曾經跳槽無線四年,和汪明荃拍完《京華春夢》,已經是當時知名的演員,然而,他在沒有跟無線提出任何條件下,毅然離開,回歸亞視,是為了報答恩師李兆熊當年的愛護與提攜。

「杜琪峯同我講過,如果當年你冇離開無線,而家你樓都有幾層,但我唔係為咗錢先返亞視,我係為咗恩師嘅召喚。亦因為離開過,先可以睇到外面嘅世界,有生活嘅歷練,開闊視野,豐富生命,先造就今日嘅我。錢係少咗,但工作嘅滿足感係買唔到嘅。」

在亞視那些年是他創作力和精力最旺盛的時候,「拍過好多我好鍾意嘅作品:《劍仙李白》、《萍蹤俠影錄》、《秦始皇》、《九月鷹飛》、《啼笑姻緣》、《法網柔情》、《千王之王之重出江湖》。因為亞視滿足咗我創作慾,畀我好大自由度,而且可以同一班志同道合嘅人一齊工作,好難忘。」

他更難忘李兆熊的一席話,「我哋《秦始皇》入面飾演荊軻,為太子丹刺殺秦皇,當時我諗唔通,太子丹顯然係利用佢,除非荊軻係『戇居』。如果唔係,我冇法子說服自己。我問咗編劇三日,都得唔到答案,但畀李兆熊一言驚醒。佢話荊軻係『天下第一劍客』,要肩負重任,如果荊軻走咗,佢之後可以面對自己咩?要有厲害嘅人,先會有好嘅作品,八十年代亞視有好多好作品。」

電視圈已失去最可貴的東西

見證著亞視興衰,他沒有太大感慨,他幽幽的說:「香港電視圈最可貴嘅嘢已經失去咗。」雖然說得淡然,卻無比震撼。

他娓娓道來:「我入行嗰陣係黑白電視,見證麗的由黑白轉成彩色電視。」昔日香港,電視仍然是新興事業,所以招攬了一班有抱負、有理想、有幹勁的年青人,令往後的二、三十年港產電視電影業蓬勃發展。

「我仲记得当年周润发就算喺有戏份嘅剧集,仍然经常自动请缨做临时演员,当然唔会睇到样。我亦一样,因为亚视人手少,我要抬道具、攞反光板、推车轨,甚至参与写剧本,学习做副导演,事无大小都要帮。就係有我哋呢班发烧友为呢个事业无条件地默默付出,先创出辉煌成绩。」语气坚定得无可动摇:「有错,係好辛苦。但正因为唔计较,令我学到好多。喺厂景有剪接、器材落后嘅年代,讲求嘅係团队合作,群策群力就係当时拍戏嘅特色,要拍出一套好作品,主要係人,而唔係先进器材。」

上市文化 製作腐化

由二十岁演到六十五岁,刘松仁享受过电视圈的盛世年华,忍受过变质后的光怪陆离,他叹息:「以前无论无线、亚视,抑或佳视,只要你係好导演、好演员,要拍一场好戏,公司愿意烧钱,几多组戏都畀你,就係咁样,孕育过一班好人才。无奈时移势易,自从电视台上市企业化后,拍戏由原来嘅求好,变成求快、斗平,亦再唔愿意花時間培養人才。」反觀新加坡、台灣和現在的內地都將早期景況始走下坡。

香港電視台培養出來的優秀人才幾近全數吸納,令電視圈青黃不接,作為弱台,亞視更多次遭逢易主巨變,每次改朝換代,就要靠人脈關係,就算曾斥巨額聘請無線最勁的台前幕後人員過檔,仍然無法起死回生。「初初入行係為咗興趣同熱誠,而家跳槽就係為咗錢,變成利誘。忘記當初鍾意拍戲、演戲嘅原因,忘記咗當初成長係靠咩嘢。有心用腦去創作,同因為責任而去創作係兩回事。」

「電視真係好難做,唔好諗得太單純。」他嚴肅表示,今天的亞視急需一些對這一行業要有痴愛及認識,有理想和魄力,最重要是有遠見的領導人,而不專業的投資者只會換來亞視一次又一次的失敗。

三代傳承

從麗的瀟灑周世顯、無線風流陸小鳳,再返回亞視演活李白、荆軻,到跪求老闆令觀眾哭崩的無線《大時代》方進新,一個個膾炙人口的經典人物,將劉松仁近半世紀的銀色旅途,推上一波又一波高峰。

「方進新一角係好難做嘅,因為人人都知道你係正常,但要令人相信你係智障。感情要入到好深(右手按在胸前,抓緊拳頭),好深,你覺得好痛,仲要更深(停頓兩秒)。你要有內容,要有神情,演技係要視乎你有冇內涵,以及有冇好老師。」

他慶幸自己生於動盪的年代,讓他遇上一位位好老師和長輩藝人。「佢哋都經歷過抗戰,係有深度同修養嘅藝術家,教識我謙虚同重視群體合作,學識點樣做一個專業演員。我總覺得我哋香港電視業最輝煌時期得到咗好多,而家應該係我為呢個事業作出回饋嘅時候。」

他說常跟年輕演員和新導演說:「你哋太鍾意拍戲,太鍾意演戲,但最重要係要識戲,藝術需要我哋不斷充實自己,不停學習先可以有進步。雖然而家有啲時不與我,已經唔係當年好有發揮機會嘅年代,但更加應該迎難而上。」

問到最欣賞哪一位年輕演員,他說:「彭于晏。我飾演過佢爸爸,佢係一個好有禮貌、好學又努力嘅好演員。有日佢問我可唔可以畀佢少少意見,我話:『你記著往後五年就算紅起來,都不要覺得自己紅。』我心入面暗暗諗,我相信佢一定會紅,但我希望佢唔好自滿停步,而係一日比一日更紅更好。」

不得不退休

眼前的劉松仁,身穿黑色運動套裝,腳踏紅色Adidas波鞋,既沒名錶也不施脂粉,有著明星難得的平實。我們身處清水灣郊野公園,因為約他做事 訪,他答:「代價係你要陪我晨運。」

訪問期間,他三度說自己既不紅,也不是明星。「我 唔想因為紅咗,就失去自己,對我嚟講好悲哀,會 愈走愈寂寞,我付唔起呢個代價。」

談到演戲,投身電視圈多年,他說自己未曾想過轉 工。問到退休,他深嘆一口氣,靜靜地凝視前方, 臉頰上的皺紋微微顫抖,腦海似乎在思索著最合適 的詞彙,最終吐出:「好悲哀。」

我停下不斷抄寫的手,看著他被陽光輕灑的側臉,莫名的心酸湧上胸腔。他停了數秒感慨地說:「不得不慢慢退落嚟,好劇本,幾年都遇唔上一個。而家拍劇嘅人好多時都好唔專業,包括老闆在內,唔知道自己想拍啲咩,有時令我有不知所謂嘅感覺。」

在空氣凝結的下一秒,他抱起愛犬「叮叮」笑逐顏開說:「但有適合我嘅角色,我仲係會演嘅!有個影迷話角色遇上我係緣分,其實我遇上角色都係我嘅緣分,我好珍惜緣分,因為可一不可再,係千載難逢嘅機會。」我想這就是天生的演員吧。

下筆之時,我翻看一九八六年《秦始皇》,劉松仁飾演的荊軻刺殺秦皇失敗,荊軻被按壓在地上,跪在秦皇跟前,秦皇怒目而視:「點解你知道要死,都要幫太子丹行刺寡人?」荊軻抬頭:「我係一名劍客,決定咗要做嘅事,一定要做到底。」撰文:方然(摘自《亚视永恒》2015年出版)

发布于 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