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枷的“忠义”二字
李超德·文
重温抗战历史,弘扬抗战精神。今天是特别的日子,马上就要直播纪念抗战胜利八十周年阅兵大典,伟大的胜利,感慨万千之间,忽然想起一个几乎被遗忘的人。
八十年前的9月2日,东京湾上,密苏里号巡洋舰静泊于此。一位中国将军徐永昌,身着笔挺军服,肩扛上将军衔,肃穆庄严,提笔签署受降书。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这声音穿越时空,成为中国抗战胜利的永恒注脚。镁光灯闪烁,将这一时刻定格为历史的瞬间,却得到了永恒。徐永昌面容沉静,不见喜色,亦无骄态,唯见眉宇间凝结着十四年烽烟与四万万生灵的重负。
众人皆谓徐永昌何以得此殊荣?盖因其人缘佳、资历深,无派系之累,且身性沉厚、处事稳健,忠义之名播于朝野。的确,在诸多将领中,他不似顾祝同等辈唯诺取容,而能持正守节,大局在胸。然这“忠义”二字,竟似一把无钥之锁,将他牢牢缚于时代的车轮上,不得自主。
徐永昌出身寒苦,历尽沧桑,凭自身奋斗先投阎锡山,后归蒋JS。军阀混战中,行走于各政治和军事集团之间。面对利诱,他能自释兵权,不恋栈位,已是难得。他曾主持策划、建言振兴绥远和山西经济教育,体恤士卒,不施暴虐,在浊世中保持了一份儒将风范。抗战期间任军令部部长,所有作战计划、调兵命令皆出其手,实为幕后运筹之关键人物,与何应钦、白崇禧、陈诚并称“抗战四金刚”。三次长沙会战,他力排众议,支持薛岳“天炉战法”,终创大捷。然而这些功业,竟都被密苏里舰上那片刻荣光所掩,后人几无知晓。
抗战胜利后,徐永昌任职国防大学,专事培养军事人才,看似退出了内战漩涡,未上战犯名单。然“忠义”之性终难自弃。当傅作义北平起义,蒋JS命其前往绥远劝阻董其武将军起义,明知大势已去,他仍冒险飞赴包头。老友邓宝珊将军劝其留下共建新中国,他竟答:“政府好坏不计,我必穷其知,竭其力,以尽其责。”“政府好坏不计”!忠义至此,已为桎梏。二小时后绥远通电起义,他只身返回复命,恪守着那套“军人不降”的古旧信条。
赴台后,因曾对蒋JS有所批评,只得闲职度日。著书立说间,他对汪逆竟有异于常人的评价,认为汪氏降日“对国家并无多大损失”,不过自损名节而已。此论看似离经叛道,实则与他一生行迹暗合——在他眼中,忠义或许高于是非,个人节操重于家国大义。这种扭曲的道德观,正是传统“忠义”观念在现代政治中的异化呈现。
徐永昌病逝后,灵堂上的挽联颂其“事人忠而律己严”、“造诣深则所见远”。这些赞誉之辞,细思之下却透着一丝悲凉。他一生为“忠义”所困,犹如戴枷起舞,虽步伐庄重,终难自由。他的“忠义” 一方为人敬佩,从小处着眼,重要关头不出卖人,尽显个人忠义的品格。但在历史转折处,他选择了对个人的忠义,而非对民族的忠义;对旧主的忠义,而非对人民的忠义。
密苏里号巡洋舰上的荣光,原是一曲忠义的赞歌,亦是一出现代的悲剧。徐永昌其人,可敬亦可叹,可赞亦可悲。其忠义精神固然可贵,然置于历史洪流中观之,不免显得拘泥而陈旧。真正的忠义,当忠于民族大义,而非一人一姓;当顺应时代潮流,而非固守陈旧信条。徐将军若地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历史不会重复,却常常首尾押韵。今人回顾徐永昌,当知忠义虽美,需有智慧相辅;气节虽重,需与时俱进。否则,纵有密苏里舰上之荣光,亦难免成为时代更迭中的悲情注脚。
(2025.9.3晨间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