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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箭头歌
*出现了「曹植」请注意
*宣传一下拉郎家产贺植TT
李贺问随行的书童:我们到哪了?
书童:应该是长平,就快到家了,公子不用着急。
李贺:你看,那里有一只箭头。
书童:的确是箭头,这不奇怪。
李贺下马,俯身捡起箭头:你觉得这是哪朝的旧物?先秦或者魏晋?
书童:我不知道。这重要吗?
李贺: 不重要。
李贺环顾四周。过去了太久,这里已经不见古战场的痕迹,城墙高耸,人流不绝。
书童:公子,你又想作诗了吗?
李贺:你牵着马,到那边等我吧。
书童便牵马走开了。
李贺:漆灰骨末丹水砂,古血凄凄生铜花……
大风吹过,城市消失了,行人消失了,牵着马的书童消失了,马儿当然也消失了,举目四顾长平空空荡荡一望无际,只剩下李贺一个人。
事发突然,李贺有些害怕,但他没有离开。
李贺问箭头:你曾属于谁?你曾经被装在黄金的箭杆上,跟着雪白的翎在箭雨中穿行吧?你曾经割下敌人的骨肉,所以血液黏在你身上,就像丹砂那样?可是你为什么被遗弃了呢?
箭头没有回答。一支箭当然会被抛弃,一个人当然会被一支箭抛弃,也许这是不言而喻的事。
李贺叹:我会收藏你的,尽管你终究会锈蚀溃烂。
风吹过,天就黑了。
四十万乌黑的灵魂从空旷焦黑的土地里一寸一寸生长出来。他们用残破不全的干瘦躯体爬向李贺。风声如同呜咽。
李贺冷得直哆嗦,但他没有离开。
李贺:你们是当年死在这里的赵国人吗?
鬼没有回答。
李贺单膝跪下,解下身上的酪瓶,将酪倒在地上,然后渗入鬼魂枯瘦的身体里。他倒啊倒,怎么也倒不完。
李贺:你们生前经历了什么?为什么现在却无法说出口?死,难道就是这样吗?人生天地间,为什么渺小得哑口无言?
李贺哭了出来。
风长日短星萧萧。曹植已经在半空中游荡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但看见一片黑压压的灵魂,便好奇地飘然落地,站在了走向远处一个年轻人的队伍中间。
就在这时李贺抬头,在浓重的乌黑中看见一个乳白色的灵魂。
他将这个灵魂一览无余。
那灵魂是硬瘦的,没有受过伤的,他缓缓踱步而来。
灵魂歌: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黑色的魂魄轻灵地升起,在空旷的土地上环绕,灵魂的歌在风里回荡。
李贺站起来,远远望着那个灵魂的眼睛。
歌毕,灵魂说:你在祭奠这些逝者吗?
李贺:是的。你是谁?
那灵魂停在他跟前:曹植,曹子建。
李贺:子建?
曹植:你认识我?
李贺:当然。天下谁不认识你呢?等一下,你为什么能说话唱歌?
曹植:这是我的特长。你也会唱歌啊。
曹植又问:你知道我死了多少年吗?
李贺:大概……六百年。
曹植:怎么都这么久了,我还没有回家乡和故都看看呢。
李贺: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曹植:我总想着再等等,总有一日会回去,但不是现在。可是现在……没有家人的家乡只能算作故乡吧?——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李贺:我……我叫李贺,字长吉。
曹植:让我仔细看看你的样子。
说着,他伸出双手,捧着李贺的脸,细细地抚过。也许他的视力不好,也许鬼的视力都不好。李贺感到温暖,甚至有点灼烫。
曹植摸到他未干的泪痕,泪水就蒸发殆尽。
曹植:你为什么哭?
李贺:你为什么要来?
曹植笑:你在唱诗,我听见了。
李贺有点害羞:我作得不好。
曹植:你的歌声很好听。
李贺:那你还想听吗?我还能唱。
曹植:好啊。
李贺歌:……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
曹植和: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李贺:你听过我的诗歌?
曹植:很久很久以前就听过。只要我走得够快,就能听到所有声音。
李贺: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曹植:我要先等上六百年,等你出生,长大,学会写诗,才能找到你啊。
李贺: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肯离开呢?
曹植叹:先汉已逝,大魏已逝,这不奇怪。只是我仍然放不下所有人,想走也走不了的。
李贺:他们说,你在鱼山听见了梵音,心有顿悟,于是决定葬在那里,这是真的吗?
曹植:其实我什么也没听见。
李贺:那,在鱼山上发生了什么?
曹植:我有风湿,那天是阴天,我关节很痛,爬到半路停下来,坐着捂住膝盖——
李贺笑:后来有人依着这个样子为你塑了像,命名为“鱼山大士”。
曹植:这名字真好笑!我只是从鱼尾走到鱼背,站在那里眺望,能望到我的小家就很不错了。曾经我想葬在一座高山上,一直眺到传说的北海,可是那样会有点寂寞。在鱼山,我什么都没听见,除了风声——
曹植压低声音:就像现在。
李贺:只是风?
曹植:只是风。
李贺:躺在鱼山上是什么感觉?
曹植:月寒日暖。
……
曹植:长吉,时候到了,我该走了。
李贺:可是,我们还没有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一直谈到人生理想,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如果你能听见过去和未来,那你能不能听见我的命运,我该何去何从,能不能请你告诉我?
曹植:那是我最不擅长的事情。
李贺哭:为什么我抓不住你?
曹植:长吉,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留住的。就算你用金石的意象把它们凝固,它们也终会消散。你是知道的。
李贺:可是……我不愿意你走。
曹植笑:我一直在这里啊。你也说了,天下谁人不识君?再过百年,千年,有水的地方就有人想家,有人的地方就有我的诗歌响起。有许多如你一般的人将记住我,我会一直活着,尽管已经死去。吹到风时,权当量子态的我在拥抱你吧。曹植转身走了。
李贺试着去追,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那个乳白色的灵魂。
曹植:我的加速度远远大于你,现在已经能日行三万里,你如何追得上?不要跑远了,你的书童还牵着马等你呢。
李贺大声道:子建,我们还会再见吗?
曹植没有回答,越走越远了。
虫栖雁病芦笋红,回风送客吹阴火。李贺忍着冷,跟着那些灵魂往回走,看见一个接一个灵魂重新沉没回大地里。
书童:公子,你终于回来了!你去哪儿了?
李贺:没事,我们继续走吧。
书童:好,兴许能在天黑之前找到歇脚处。
书童指着李贺手中的箭头:公子,我们可以在路上为它制一柄箭杆。
李贺:……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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