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2010年某京剧专业大学生大赛上注意到李慧,当时还在微博上对@珠簾大寨主 说:“发现了贵乡一个好苗子。”记得当年唱的是《彩楼配》。
我对黄桂秋先生的唱腔很喜欢,但也谈不上突出地喜欢,因为作为一个老生爱好者,我对于四大名旦、徐碧云、王幼卿、赵桐珊各位前辈,都各有各的喜欢(和某些方面的不太喜欢)。同理,对当今的旦角演员,我也几乎是无差别的不够喜欢。所以,出了李慧这样的惊喜,不好说是对黄派的偏爱,毋宁说更像是一种“总算出了一个接近老先生味儿演员”的心情。
但昨晚《别宫祭江》应该是我第一次现场听李慧。简单说,完美的体验,几乎跟期待中一模一样。
无论是扮相、脚步、神情,当然更不用说音色、唱腔,全都是一等一地好。男性和女性唱旦角,各有各的优劣。男性旦角演员有时会限于浊或拙,而女性旦角演员唱高腔并不鲜见,但难于饱满圆润。所以这些年代际更迭的女性青衣名家,大部分都有一种声音狭窄、单薄的瑕疵。
可是,李慧的声音无论高中低音,都持续保有着甜美、丰润,哪怕在当今剧场这么讨厌的大音箱附近(我昨天临时买票,已经只剩第二排,离音箱不超过三米),也没有往常那种“叽嘹叽嘹”的刺耳感觉。
黄桂秋先生很妙。嗓音可谓最甜,但拿手戏中的《祭江》《祭塔》都是大悲、甚至超大悲的大段唱功戏,可是黄先生唱来,一点不违和。要做到这种辩证统一是极难的,而这可能是李慧最大的可贵之处。她用几乎完美的完成度,实现了“以穠艳状哀情”,就像麦卡伦25年,就像周邦彦的词。这和@京剧演员陈艺心 的武旦戏那种艳如桃李、冷若冰霜、迅如苍鹘狡兔的艺术风格,是异曲同工的。
此外,作为当代演员,李慧另一个值得称道之处是:她在“坐尺寸”这件事上非常克制。在要好儿的大腔儿结尾,她一次也没有用那种现今庸俗的“大扳大撤”的方式把句子几乎扳慢到断,来向台下索要掌声。一次也没有过。都是很恰到好处地略加强调,但功力纯熟,台下的好儿仍然如期而至地上来了。
昨天的文场也有同样的好处。唱散板的时候,好几次我都特别担心出现那种脚趾抠地的、全场停住、弦乐“崩、崩、崩”先弹几个音、然后唱腔再缓缓续上的尴尬处理。但是,一次也没有。全都在尺寸里。
胡琴尤其好,两段大慢板,愣是克制住了,一次也没有要菜。只在【反二黄三眼】倒数第二句,才小小地用了一个花过门,没有用双弓子,而是用了类似王少卿先生拉梅兰芳先生那种格调,纯用单弓,以旋律的精妙和顿挫取胜,点到为止,事如春梦了无痕。
求全责备地说,我觉得李慧可以在咬字上更追求一些。她有一个甜美、嗲音的舒适区,所以有时念一些别的辙口的字时,也会略略有点滑向开口音。比如,几次念“母后”都有点像“母号”,此外,唱反二黄时的“得”字有点像“达”,“同生”经过音箱变声处理后几乎有点像“唐山”了哈哈。当然,必须得说,这是黄桂秋先生本人的一个“特点”,谭富英先生晚年也经常有“哪个音儿好听就多用哪个音儿(甚至不太管这个字本来读什么音)”的习惯哈哈。
而且,大家昨天都在讨论的一个事儿是,反二黄三眼删掉了好几句,几乎是按照当年参赛时的缩略版演出了。这其实没什么,问题是,参赛时没有后面的散板,所以还算精炼完整。而昨晚的演出,虽然三眼是精简的,但后面还有散板。由于这段反二黄完整版是在上句“在江边只哭得声嘶哑紧”时叫散,场面起【反哭皇天】,然后【纽丝】,接唱【反二黄散板】下句“倒不如投江死万世留名”。然而,昨天李慧在“在桃园三结义誓死同生”这个下句叫的散,然后仍然按照老版本接了一个下句的散板,这成了俩下句“三条腿”了。不太清楚昨天这么处理的原因。
但总之,听完了这出戏,在场所有的知音(包括听说很多外地赶来的朋友)全部的感受就是“感动”。散场了,见到尚远兄@尚潜云 ,他跟我很动情地说:“刚刚听完【回龙】,我就想,黄桂秋先生太幸运了,有了李慧,让咱们在今儿,还能原汁原味听到当年还有个黄派,是这么唱的,是这么动人。”
尚远说完这几句,即刻又被另一个老友截住接着聊今晚的戏。我便顺着人流继续往外走,远处正好听一个老先生跟另一个老先生说:“……这真是千顷地,一棵苗。”
可不么。
“清润玉箫闲久。
知音稀有。
欲知日日倚阑愁,但问取、亭前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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