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深一直是个说再见说得很干脆的人。
你撑着下巴趴在床上,安静观察着黎深的睡颜。
与醒着时不一样,黎深睡熟时其实不算太安静,他的呼吸匀长,嘴微微张开,睫毛随着呼吸的频率轻轻颤动,翻身时手指下意识摸索着什么,片刻后扯住被子紧紧捏住,摩挲两下又放开,手指屈起,似是在等待。
于是你轻叹一口气,悄悄握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感受到你的体温,黎深在睡梦中无意识皱起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在你以为他醒来前,梦呓似的声音响在你耳边:“……你还……在。”
然后他说。
“今晚也……留下来。”
——黎深会说梦话,这是你和他同居后才发现的。
平时冷冷淡淡的黎医生,说话永远清晰简洁,工作时指令明确,日常生活中也逻辑严密,偏偏说梦话时可爱得厉害,一贯利落的尾音被咬得缠绵柔软,拖成长长一句,含含糊糊的,得凑近了听才能听清,又被睡梦中温热的气流染得温吞,你抬手摸摸自己的耳朵,只觉得耳朵烫得厉害。
曾经有一次,你听见黎深在梦里喊他自己的名字,原本断得干脆的“深”字变得软绵绵,你实在受不了,凑上去亲亲他,又和他刚睁开的、朦胧的视线对个正着。
“你在干什么?”黎深按按额角,刚刚清醒,他的声音沙哑,手掌却习惯性扣住你的后脑勺,不让你离开:“我可不可以理解成,这是趁人之危。”
“不算。”你略微思索,“难道黎医生睡在我身边很危险吗?”
“嗯。”黎深闭上眼睛,拇指抚摸着你的后颈,带起皮肤一片战栗的收缩,他笑起来:“不敢,临空最厉害的大猎人枕侧,恐怕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
“但——”黎深拖长了调子,“原本觉得不危险,可没想到,有些人趁着我睡着……在干坏事。”
“亲你算坏事吗?”你眨眨眼,故意往后躲,“那明天早上也不给亲了。”
“不行。”黎深斩钉截铁道,他睁开眼,定定地注视着你,片刻后偏头缠绵地吻上来,含着你的下唇温存地说话:“又或者说……黎深偶尔也需要做点坏事。”
“我的意思是……其他坏事,可以吗?”
于是好端端的睡眠变了味,等你终于困倦地窝在他怀里,黎深慢吞吞地拍着你的后背,指节顺着脊椎骨一点一点抚下去,又停在酸痛的肌肉处揉,你恍惚地睁不开眼,总算想起最早吻黎深的初衷。
“你刚刚说梦话……”你闭着眼睛,有气无力拍拍他的手臂,“为什么喊黎深……”
“嗯?我说梦话了吗?”黎深迅速眨眨眼,他笑着摇摇头,“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梦见你说……”
他顿了顿,嘴角上扬:“黎深,我睡不着,你陪我一会。”
“然后我睁开眼,发现你真的没有睡着。”
黎深用额头蹭蹭你的鼻尖,他的声音很轻,一点点逸散在昏沉的梦里。
他说:“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你不知道,但你确实爱听黎深说梦话,毕竟这样的机会不多——需要加班的夜晚,黎深总会陪你工作,而黎医生又实在精力充沛,大有一副天塌下来也能单手撑着天继续工作的架势,往往是你昏昏欲睡、忍无可忍地转头一看,他还在一旁冷静地推推眼镜看电脑,屏幕上满是令人头痛的文献。
有时你也会觉得,像黎深这样的人,很少会有那些缠绵细腻的心思,尤其是当他抱着困得眼皮直打架的你进房间时,你迷迷糊糊扯扯他衬衫的领子,又被他温柔地握着手塞进被窝里,细致地掖好被角。
“晚安。”他亲亲你的眼睛,“我一会去一趟医院,今晚你先睡。”
“……你不眯一会吗?”
“不了。”他摇摇头,“还有些学生的论文没看完,需要尽快给他们反馈,明早……不确定有没有时间。”
“所以……晚安。”他关掉灯,慢吞吞地走出房间。
黎深总是有这种恰到好处的冷静,稳当当地安排好一切事情,就连再见,好像都说得比别人更干脆,或许是工作原因,或许是个人习惯,至少你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这么认为——
可今晚,你却听见黎深说……
希望你留下来。
怀着奇异的心思一整晚,你终于在第二天一大早逮到了刚晨跑回来的黎深,趁着他准备今天的早饭,你轻手轻脚摸进厨房,站在黎深背后清清嗓子。
你说:“黎深,你昨晚梦到什么了?”
“为什么这么问?”黎深搅开鸡蛋,难得有空的日子,他也会自己做早饭,你闻言摇摇头:“昨晚听见你说……”
“希望我今晚也留下来。”
“可是,我们不是已经住在一起了吗?”
黎深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着眸子,清晨的阳光从窗户里散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将他整个人映得毛茸茸,而他勾起嘴角,声音很轻地道:“我梦见……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你来家里,总是很快就要离开。”
“有时会希望你能多留一会。”
“哦——”你拖长调子,戳戳黎深的腰,“黎医生是舍不得吗?”
“……”黎深没有说话,他静静地摆弄着眼前的锅碗瓢盆,姿势严谨仿佛实验,却又偏生多出许多温馨的烟火气。
你笑着凑到他眼前:“感觉好难得,明明每次在机场和我说再见,都很干脆。”
“如果我说……”
不等你太得意,黎深的声音已经响起,他认真地注视着你:“我总是这样想呢?”
“希望你留久一些,希望你待在我身边……”每说一句,黎深就更靠近些,你咽着口水向后退,很快后腰抵住流理台,退无可退。
可黎深没有停下:“希望你不会离开,希望这双眼睛里。”
他顿住,片刻后笑着摇摇头:“就像现在这样。”
你静静地注视着他,眼里满是他的身影。
“那为什么?”不知为何,你突然松弛下来,你抬手抱住黎深的脖子,蹭蹭他的鼻尖。
黎深无声地叹一口气,他抵住你的额头:“因为我也希望……你能站上属于自己的舞台。”
“有人为你欢呼,有人成为你的朋友。”黎深笑了笑,“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什么?”你无端紧张。
黎深吻吻你的唇角,他说:“关于我。”
——很久之前的某次约会,黎深牵着你的手说,不想离开,不想结束,但第二天,你们依旧奔赴各自的战场。
你也希望他被所有人爱着。
“我希望成为你回家时见到的人,又或者说。”他直起身子,捏捏眉心,“你脆弱的时候会想起的人。”
“或许黎深并不是一个……”黎深斟酌一下,“不是一个很擅长说再见的人。”
“至于你说的干脆。”他退开,无奈地叹一口气,试图继续摆弄他做了一半的早饭,“可能只是因为上次送你那会,穿的还是风衣。”
“那你呢?”没理会黎深的冷笑话,你突然抬手揪住他的衣摆,拽着他倒向你,你用的劲有点大,他得撑住桌面才没压到你。
你说:“我是你脆弱时,第一个想到的人吗?”
爱怎么会这样,你想,让人变得软弱,却又可以因此接下那样多的困难。
以至于到底是怯懦还是勇敢,你都分不清了。
黎深垂下视线,那双你最熟悉的金绿色眸子里染上清晨的光,金色部分的虹膜好像刚刚澄黄的鸡蛋黄,又想你每次到家时,落在黎深身上的玄关灯——他就站在那里,冲你伸出双手。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败下阵来,黎深摇摇头,语调无奈:“我其实不经常说梦话。”
“至于你听见的。”黎深勾起嘴角,声音放轻。
“可能是因为,我在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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