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土越好味之:干爹啊,失去熙旺对你来说是不是一场漫长又潮湿的雨。
这对其实也很适合那种古早土味文学的磕法。爹在杀掉熙旺的时候虽然很痛苦,但也是毫不犹豫的,他当然以为没什么会比自己更重要,虽然熙旺是他最喜欢的养子,但规矩还是规矩,选择了背叛就一定要诛杀的。
但以后无数次单独一人午夜梦回,会不会都想起那个人在他怀里气息消失,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傅隆生绝对不是什么容易感动的人,但他们已经一起生活密不可分了二十多年,很多东西早已浸润成习惯,这些习惯在熙旺死后生长成绵长的刺,时不时扎他一下,让他忘不掉。
家里不再有另一个人的气息,不再有定时打来隐藏关心的电话,没有出现在橱柜上的补品补剂,出行的时候没有那台永远躲在最合适地方的出租车,没有人吃掉他做的饭,没有人不合时宜地对他的计划提出谨慎的建议——事实上现在也没有人执行他的计划了,他又变成二十多年前那头独狼。
但即使是再独狼的人,在日复一日的群居生活中,也不可能一点都没有被改变。
傅隆生有时候甚至会想起熙蒙,想起那张和熙旺如此相似的脸,那些同样的血喷溅在自己手上的感觉,还有从肩膀上硬掰下去的手。
他们兄弟两个倒是团聚了,便宜了那个小兔崽子。
有时候傅隆生会忽然看到幻影,他都怀疑自己老眼昏花,会看见某处反光中,熙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对他笑,然后才发现到处一片空白,连空气中最后一丝味道都消失掉。
年轻时候受过的伤也总会在身体虚弱时发作吧,熙旺从前有专门学过理疗的手法,他温热干燥的手总是把干爹伺候得很妥帖,甚至给家里装了地暖,在一年中某几个阴雨天就用得到。
但现在都没有了,没有熙旺,也没有那个群居公寓里仿佛家一样的地方。
傅隆生很擅长忍受疼痛,他只是不明白,在知道虚假的“家庭生活”能有多舒适之后,陡然失去会让人那么不习惯。
在这个阶段,干爹,你对那对双胞胎的怨恨会暴涨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吧。
你一次一次地告诉自己他们罪有应得,在黑暗中反复回味确认被背叛的瞬间的撕心裂肺,你想熙旺竟然在你们之间终究选择了他弟弟,那些个养不熟的狼崽子,他们——
但就又会想起,最得意的养子最后一句话没有为弟弟求情,他说,“来世做您的亲儿子”。
熙旺啊熙旺,他始终不明白,血缘只是他们之间最微不足道的障碍。
或许在足够久之后,傅隆生也会像一个寻常的、软弱的父亲一样,在回忆起他的儿子时感到心疼。
他是对人心体察如此敏锐的人,会不了解他一手带大的两个小崽子吗?他能说对熙旺的选择感到诧异——对他选择牺牲和献祭自己,天真地试图让父亲和弟弟都有一个别太难看的结局这件事,感到意外吗?
他能说自己对这个结局完全无需负责,不曾有任何一刻感到后悔,希望能重新来过吗?
毕竟唯独熙旺几乎从未对不起他,熙旺是天底下能想象出最好的儿子,最好的大哥,在任何另外的生长环境中,都能长成足够让人骄傲的大人。
然后在一个和平时似乎没有任何区别的、阴雨连绵的午后,那种积蓄已久的、排山倒海般的疼痛和思念,才会突然涌现出来,在一瞬间打破勉力维持的宁静。
那一刻的感觉,会不会比在孤儿院嘶喊出声时更痛,明明已经离开澳门那么久,但那天晚上的疼痛和鲜血依然如此鲜明,傅隆生知道那有多么痛,也终于能体会到熙旺会有多么痛,在被炸弹的气浪掀翻的一刹那他们同时陷落,他曾在火光中看着那双眼睛黯淡前的哀求,熙旺从没想他死,他只是在委曲求全的缝隙中竭力找到一个最能两全、但其实根本不可能两全的傻办法,在最后一刻仍在傻乎乎的哀求,希望他能活,而熙蒙能得自由。
这么多年了他才意识到,那兄弟俩临死前都给了他最后一个拥抱,他们在同一日出生又在同一日死亡,在死前都借由同一个人沾染上相似的气息,那么如果真有幽冥,他们也早该相认,携手共赴。
于是生前死后,这茫茫世界之中,永远的、彻底的,只有他一个人被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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