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8-25 00:10

月初我爸提到正在研究叙事疗法,关于通过构建叙述来达成自我疗愈,关于讲述的力量。我忽然就说:我是不是从来没和你说过18年冬天我差一点自杀了?

然后我很顺畅地第一次和他讲起,我如何在整层楼都去吃饭时独自走到窗口,我如何回忆排名表的数字老师同学的话语未完成的任务最后认定了维持这样的生存是不值得的,我黑色的长羽绒服如何与湿冷的冬夜融为一体,我如何盯着楼下的玉兰树估算六楼的高度足不足够跳下去立刻毙命,我的手扶在窗棂上时大脑如何被冻结了一般完全空白,最后我如何被身后同学的喊声拉回来转过头才发现自己满身冷汗。我从来没有和他讲过,或许出于孩子气的自尊不愿让他在发现我深夜哭泣之后又得知我“不珍惜生命”,或许对他送我进那个班的一厢情愿心怀怨恨又无从发泄,毕竟他为了弥补这个错误几乎做了力所能及的所有,而我一向对身边的大人过分体谅了。

初中毕业后我拿到省重点特奥班的录取,片刻的如释重负后意识到前方不是解脱而是更漫长的煎熬,于是鼓起勇气和我妈讲起那个冬天(除了自杀之外的几乎所有事),然后自欺欺人地给自己打气:这些苦难是我的财富因为我通过它们成长了!我妈似乎没有听到我叙述的事情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而言有多残酷,没有发现我说出这句话时牙齿在打战,没有察觉我故作昂扬的声音里掩藏了何等庞大的恐惧,而是无比欣慰地抱住我说:宝贝你真的特别乐观积极!妈妈特别为你骄傲!我在那一瞬间感到无比的悲凉,因为我并不相信我说出的任何一个字,我也根本不是一个她所希望的乐观积极的小孩。在发现她没有如我希望的那般戳破我的谎言、慰藉我的不安的那一刻,在意识到如果成绩不好、如果不乐观积极就不会得到母亲的爱的那一刻,我的声音完全冻结了,我从此停止期待她能够真正理解和爱我。我的试探换来的是更大的恐惧,即母亲根本不能贴近也不能接受我真正的样子。

我讲到这里突然停下来,因为我又感觉到声音被冻结。距离那个冬天七年的今天,我已经找到解冻的方法,也就是积攒力量、耐心等待和在心里反复演练。建立关于自身的叙述是困难的,通过叙述达成自我疗愈是更困难的,我们都明白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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