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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丕植】曹叡说:叔叔,我爹死了,你要回来吗?
曹植收到王宫来信的时候,
上一任皇帝曹丕已经入土大半个月。
雍丘王看完了,骂骂咧咧地叫来一辆出租:
你好,我要去洛阳。
白鹤坐在驾驶位上:
不好意思,但你去洛阳干嘛?
啊。曹植做出一副怪表情:我侄子邀请我去参加我哥的葬礼。
白鹤点点头:但我城里的亲戚说,葬礼早就结束了。你是要去和他的幽灵说说话吗?
当然不是。
曹植冷笑着回答:我哥是唯物主义者,我想就连他的骨头都该是无声无息的,或许腐烂了,或许走丢了,总之我什么都看不到。
那你为什么要去呢?白鹤问:洛阳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你走一趟?
曹植已经系好安全带:
那个啊。我哥答应过要给我希望,现在他死了,我自然得找他的继任者要。
好了,我们出发吧。
白鹤开车水平一般,
曹植足足花了三天才到洛阳。
他想自己是不是该先去曹丕墓前哭天喊地,毕竟他在诗文中为曹丕流了那么多眼泪,忧伤的,欢乐的,凉薄的,精巧的。
死亡想必会更感人肺腑,他大可以写下最动人的篇章,把自己描摹成一朵楚楚可怜的茉莉花,在书上流下千古不绝的泪水,引无数英雄竞相叹惋。
但曹植随后便意识到,他根本不知道曹丕埋在哪。
好吧。
雄心壮志的雍丘王长叹一声,
转头去了王宫。
曹叡早早出来迎接他:
叔叔,你到的可真快。
曹植拉着他的手,呵呵一笑:
好侄子,你通知的也真早。
于是曹叡也笑了:
叔叔还是这么爱说笑话。
曹植拍拍他的肩膀:
笑话就不说了,小叡啊,你爹埋在哪的?我去看看他。
曹叡一本正经:
叔叔,你知道的,我爹说,骨无痛痒之知,冢非栖神之宅。天下的水都来自一处,天下的山也没什么不同,你随便找个坟头拜拜吧。
曹植点点头:
你说得对,但来都来了,我还是去你爹自己的坟头看看比较好。
曹叡只好眨眨眼:
叔叔,实话和你说了吧,
葬礼我没去,我也不知道我爹埋在哪儿。
曹植被逗笑了。
他不确定在这种时候放声大笑是不是一件很有政治敏感度的事情,但曹叡看起来很好地继承了曹家的幽默感,他想至少大魏不会垮台了,这也算好事一桩。
曹叡耐心地等他笑完:
总之,葬礼的事情就这样了。叔叔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的有的。曹植直起腰:既然坟头找不到了,你叫我回来是做什么呢?
喔。曹叡腼腆而亲切地上前一步:叔叔,我爹以前对你不好,我现在想补偿你呢。你有没有什么心愿未了?或者说,你想要点什么?
告诉我吧,我来替你完成。
曹植于是说:我要回洛阳当官。
曹叡说:这个不行,叔叔你换一个。
曹植又说:我要上战场杀敌。
曹叡说:叔叔你的人设应该是文官呀,这个不行,你再换一个。
曹植又想叹气了:小叡啊,不如你来替我做选择吧。
曹叡很高兴的样子:太好了叔叔,你总是这么体贴。那你来写我爹的祭文吧,你不是最擅长做这个了吗?
曹植听完了,就偏头去看曹叡的手。
果然,上面斑斑点点,还留着没干的墨汁。
雍丘王没话说了:我知道啦,小叡再见。
年轻的皇帝朝他摆手:叔叔一路顺风!
曹植决定去一趟首阳山。
他安慰自己,虽然求官不成,归乡无望,但至少他是真的很擅长写祭文,这也算一种专业对口。
曹植就给曹叡上表:小叡啊,我和你爹这么多年了,实在要说感情有多深厚,也不见得。你这里有没有什么他的遗物?我睹物思人,找找感觉。
曹叡马上就回了:叔叔,你还是这么实诚。不过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呢,王宫没有这种东西。
曹植问:他那些诗文呢?
曹叡说:烧了。典论倒是还在,我准备给他刻到石头上去呢。
曹植说:那个还是算了吧,我读过了,上面半个字都没提我呢。
曹植又问:他那些杯子盘子叉子呢?
曹叡说:碎了。他不是好雅乐吗,我特意在他床前砸的,叮叮当当可好听了。
曹植咋舌:你爹高兴坏了吧。
曹叡笑起来:叔叔你别担心,这是他自己要求的。
好吧。曹植最后问:他那些衣服呢?总有几件还留着吧?
这个还真有。曹叡拍拍手: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叔叔,我会在两年后给你送来的。
曹植只好空着手出发了。
还是白鹤开的车:
呀,是你,我们又见面了。
曹植坐在位子上:
你业务范围真广泛。
白鹤哈哈一笑:
这不重要。对了,你去首阳山做什么呢?
曹植回答:我给我哥写祭文去。
白鹤问他:你不带点什么东西过去吗?祭品也没有准备?
我找过了。
曹植垂头丧气地说:我本想带上他的诗歌,什么星汉西流夜未央之类的,我还想带上他的刀叉果盘,我甚至考虑过带上他的旧衣服。但什么都没了。
白鹤便安慰他:
没关系。你不是还在吗,你也是他的遗物啊。
曹植瞪大眼睛:
我要给你打差评!你真的很不会聊天!
三个小时后,
曹植拎着一袋葡萄跳下车。
白鹤在他背后拼命按喇叭:喂,这可是我一个月的工资啊,你不许给我差评了!
曹植在山上走了很久。
他路过潺潺的流水,绕过青翠的树林,最后停在一架巨大的风车前。
曹植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二哥啊,你说魂而有灵,无不之也。一涧之间,不足为远。那我就不要苦哈哈去登高了,麻烦你自己多走两步来找我吧。
说完,他便坐在地上,开始琢磨祭文。
曹植首先想到,他要尽力表现自己的悲伤。
这是最简单的事情,他闭着眼睛都可以写出几大篇。
于是他开始写了:
呜呼哀哉!于时天震地骇,崩山陨霜。
风凉飕飕地吹过来,曹植打了个哆嗦,继续写:永弃万民,云往雨绝。追慕三良,甘心同穴。
眼看着差不多了,曹植连忙按住自己的手,催它进入下一部分:
好了好了,该为我哥歌功颂德啦。
手不满地晃了晃,但还是写了:
才秀藻朗,如玉之莹。
曹植和那行字面面相觑:你是不是想到小时候啦?嗯,我也记得呢,我还给他写过什么来着,对,翩翩我公子,机巧忽如神。
手继续唰唰写:
其刚如金,其贞如琼。
……
曹植试图抗议:你不能这样写,你的目的不是说明我哥有多么多么好,而是要突出你的情感,表明你有多么多么爱戴他。
手稍稍停顿了几秒:
尊肃礼容,瞩之若神。
好吧,好吧。
曹植忿忿不平地抓起笔:你爱怎么写怎么写好了,但是不要太情绪化了,那些监国使者看见了,又会胡说八道惹来麻烦的。
手不假思索地动了:
虏备凶彻,鸟殪江岷。
权若涸鱼,干腊矫鳞。
呃。曹植犹豫着:这应该属于政治正确吧?
手没理他。
它正全神贯注地写下一大段排比句:
天地震荡,大行康之。三辰暗昧,大行光之。皇纮绝维,大行纲之。神器莫统,大行当之。礼乐废弛,大行张之。仁义陆沉,大行扬之。潜龙隐凤,大行翔之。疏狄遐康,大行匡之。
曹植啧啧称奇:写得真好,原来我哥做了这么多事情啊。
他想了想,在文章后面又补充了一句:
将永太和,绝迹三五。
手疑惑地停住了:……超过三皇五帝啦?
曹植肯定地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就这样,曹植和他的手写啊写,
一直写到日薄西山,太阳落下,猫头鹰开始唱古老的歌。
曹植松开笔,躺在山坡上喘息。
风站在他手边:你写完了吗?
曹植闭着眼睛:我想是的吧。
风说:……你写得真好啊。不过你准备怎么拿给曹丕看?
月光盈盈,首阳山睡在一片安静的蓝里。
曹植似乎笑了,又似乎没有。
万物陪他沉默地坐着。
过了很久很久,大约是下完一场雨的时间吧!
曹植终于给出了回答。
他说,
我才不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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