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露满庭深》27
萧铮蜷缩在地,身体因巨大的悔恨和灵魂的震颤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那铺天盖地的羞惭与自我否定几乎要将他溺毙。他死死抱着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令他无地自容的认知,呜咽声破碎而绝望。
就在这时,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轻轻搭在了他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江砚舟半蹲下身,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动作带着温和,小心地将几乎瘫软的萧铮从冰冷的地面上扶了起来。少年的身体依旧在微微发抖,脸色惨白,额角的冷汗混着泪水和尘土,狼狈不堪。
江砚舟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动作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拭去萧铮额角和脸颊的污迹。他的目光深邃而复杂,落在萧铮那双因痛苦和自我厌弃而失神的眼眸上。
“打疼了?” 这简单的问句,少了之前的冰冷,多了一份关切。
萧铮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没有……” 他本能地想否认,想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江砚舟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轻轻点了点他依旧紧抿的、带着血痕的唇:“在我面前……还逞什么能?” 那语气透着了然和淡淡的责备。
他不再多问,扶着脚步虚浮、站立不稳的萧铮,一步步走到书房角落那张不知何时多出来的、铺着厚厚软垫的矮榻前。他动作小心地扶着萧铮,让他慢慢趴伏在软垫上。臀腿处被戒尺狠狠责打过的地方,布料摩擦的细微动作都让萧铮痛得倒抽冷气,身体瞬间绷紧。
江砚舟半跪在榻边,伸手便要解开萧铮的腰带查看伤势。
这个动作终于让沉浸在巨大情绪冲击中的萧铮猛地回过神来!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瞬间涌上心头!他挣扎着想要翻身避开:“兄长!不……不必了!我自己……”
“别动!”江砚舟单手便轻易按住了他虚弱的反抗。就在这时,萧铮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矮榻旁的小几——上面赫然放着一个打开的青瓷药罐,里面是散发着浓烈辛辣气息的褐色药膏,旁边还有干净的棉布和银匙!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一个极其荒谬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混乱的脑海!
这矮榻……平时兄长书房里哪有这软榻?
这药膏……这器具……
还有那柄突兀出现、打得他死去活来的紫竹戒尺……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是专为他准备的“刑堂”!
萧铮猛地抬起头,看向江砚舟那张沉静无波的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知后觉的惊骇,声音都变了调:
“兄长……是何时……” 他哽住了,后面的话太过惊悚,竟一时问不出口。
江砚舟正用银匙挑取药膏,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声音平静得可怕:
“何时开始……算计你的?”
他替萧铮说出了那个词,语气平淡无波,“大概……是从你重伤躺在我面前,恳求我不要告诉你阿姐的时候吧。”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深邃的目光如同古井,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那时我便知道,你心中的‘保护’,已成了执念。若不让你亲身体会这‘保护’带来的伤害,你永远不会明白遥遥的感受,永远不会真正长大。”
说话间,他已经将冰凉的药膏涂抹在萧铮臀腿那片高高肿起、布满深紫色瘀痕的皮肤上,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渗血。那药膏带着强烈的刺激性,接触到伤处,带来一阵刺痛,萧铮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颤抖,却紧紧咬着牙关没发出声音。江砚舟的手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稳的力道,开始在那片惨不忍睹的伤处缓缓揉按起来。那动作看似在揉散瘀血,实则每一下都精准地按压在痛点上,带来更强烈的刺激,却也带着些许暖意。
“呃……”萧铮痛得闷哼出声,额上再次渗出冷汗。他挣扎着想要躲避那如同酷刑般的揉按,却被江砚舟稳稳按住。
“兄长真……真是……”萧铮痛得语无伦次,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算计的羞恼,又有对兄长这番苦心的震撼,还有那无法言喻的悔恨。他扭动着身体,试图表达自己的窘迫和不满。
“真是什么?”江砚舟手上揉按的力道丝毫未减,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平静,仿佛他若敢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那揉按就会立刻变成更可怕的惩罚。
萧铮感受到臀腿上传来的掌控力和那隐含的威胁,瞬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所有的不满和挣扎都偃旗息鼓。他认命地把脸埋进软垫里,闷闷地、有点自暴自弃的憋屈嘟囔道:“……真是……好样的……”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更像是在认怂。
“呵……”江砚舟被他这副鸵鸟般的样子逗得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终于尘埃落定的轻松。他空着的那只手屈起指节,毫不客气地在萧铮后脑勺上敲了一记爆栗!
“臭小子!讨打!” 语气虽是斥责,却已没了之前的寒意。
萧铮捂着被敲痛的后脑勺,敢怒不敢言,只能委屈巴巴地哼唧了一声。
江砚舟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力道似乎放轻了些许,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温和。
“药上好了,瘀血揉开,明日便能消肿大半。现在,回去找你姐姐认错。”
提到姐姐,萧铮刚刚因药力暖意而稍缓的情绪瞬间又低落下来,声音闷闷的,充满了沮丧和无力感:
“我当然想……做梦都想!可是……可是阿姐她……压根不见我!我连院门都进不去……” 想到姐姐紧闭的院门和冰冷的拒绝,他只觉得心口比臀腿的伤处更疼。
江砚舟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替萧铮拉好衣袍,盖好薄毯,这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软垫上、一脸愁苦的少年。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却带着十足把握:
“笨。”
他轻斥一声,眼神里闪烁着洞悉人心的智慧,“回去后,就这么跟你阿姐说——”
他刻意顿了顿,看着萧铮瞬间亮起来的、充满希冀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授着“秘诀”:
“就说……江砚舟那混蛋,不分青红皂白,用戒尺把你狠狠打了一顿,打得你皮开肉绽,现在连路都走不了了。”
萧铮愕然地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算什么办法?!
江砚舟无视他的震惊,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笃定:
“她……自然就见了。” 那神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萧铮趴在软垫上,看着兄长那副成竹在胸、甚至带着点“奸计得逞”意味的笑容,再看看自己臀腿处依旧火辣辣疼痛的伤……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浮上心头——自己这顿打,真是从头到尾,都在兄长的算计之中!连这“卖惨”的由头,都是他计划好的一环!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还能说什么?只能认命地、带着点悲愤和一丝奇异的期待,把脸更深地埋进软垫里,瓮声瓮气地应道:
“……是,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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