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整理读书笔记 385
卷第二百六 唐纪二十二（第5529页）
《武周中晚期政事纪要》

武承嗣、武三思营求为太子，数使人说太后（武则天）曰："自古天子未有以异姓为嗣者。"太后意未决。狄仁杰每从容言于太后曰："文皇帝（唐太宗李世民）栉风沐雨（形容奔波辛劳），亲冒锋镝（fēng dí，刀刃和箭头，代指战争），以定天下，传之子孙。大帝（唐高宗李治）以二子（指唐中宗李显和唐睿宗李旦）托陛下。陛下今乃欲移之他族，无乃非天意乎！且姑侄之与母子孰亲？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帝王祖庙），承继无穷；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祔（fù，附祭）姑于庙者也。"太后曰："此朕家事，卿勿预知。"仁杰曰："王者以四海为家，四海之内，孰非臣妾，何者不为陛下家事！君为元首，臣为股肱（gǔ gōng，比喻辅佐君主的大臣），义同一体，况臣备位宰相，岂得不预知乎！"又劝太后召还庐陵王（李显）。王方庆、王及善亦劝之。太后意稍寤（wù，醒悟）。他日，又谓仁杰曰："朕梦大鹦鹉两翅皆折，何也？"对曰："武者，陛下之姓，两翼，二子也。陛下起二子，则两翼振矣。"太后由是无立承嗣、三思之意。

太后春秋（年纪）高，虑身后太子与诸武不相容。壬寅，命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与武攸暨等为誓文，告天地于明堂，铭之铁券（古代帝王赐给功臣的铁制凭证），藏于史馆。

娄师德在河陇，前后四十余年，恭勤不怠，民夷（百姓与少数民族）安之。性沉厚宽恕，狄仁杰之入相也，师德实荐之；而仁杰不知，意颇轻师德，数挤之于外。太后觉之，尝问仁杰曰："师德贤乎？"对曰："为将能谨守边陲，贤则臣不知。"又曰："师德知人乎？"对曰："臣尝同僚，未闻其知人也。"太后曰："朕之知卿，乃师德所荐也，亦可谓知人矣。"仁杰既出，叹曰："娄公盛德，我为其所包容久矣，吾不得窥其际也。"是时罗织（虚构罪名陷害他人）纷纭，师德久为将相，独能以功名终，人以是重之。

太后以吉顼（xū）有干略（才干谋略），故委以腹心。顼与武懿宗争赵州之功于太后前。顼魁岸（高大魁梧）辩口（口才好），懿宗短伛偻（yǔ lǚ，驼背），顼视懿宗，声气陵厉（严厉）。太后由是不悦，曰："顼在朕前，犹卑我诸武，况异时讵（jù，岂）可倚邪！"他日，顼奏事，方援古引今，太后怒曰："卿所言，朕饫闻（yù wén，饱闻，即已经听到很多）之，无多言！太宗有马名师子骢，肥逸（肥壮而善跑）无能调驭者。朕为宫女侍侧，言于太宗曰：'妾能制之，然须三物，一铁鞭，二铁楇（guō，古代兵器，类似锤子），三匕首。铁鞭击之不服，则以楇楇其首，又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太宗壮朕之志。今日卿岂足污朕匕首邪！"顼惶惧流汗，拜伏求生，乃止。诸武怨其附太子，共发其弟冒官事，由是坐贬。

辞日，得召见，涕泣言曰："臣今远离阙庭（朝廷），永无再见之期，愿陈一言。"太后命之坐，问之，顼曰："合水土为泥，有争乎？"太后曰："无之。"又曰："分半为佛，半为天尊，有争矣。"顼顿首曰："宗室、外戚各当其分，则天下安。今太子已立而外戚犹为王，此陛下驱之使他日必争，两不得安也。"太后曰："朕亦知之。然业已如是，不可何如。"腊月辛巳，立故太孙重润为邵王，其弟重茂为北海王。

太后问鸾台侍郎陆元方以外事，对曰："臣备位宰相，有大事不敢不以闻；人间细事，不足烦圣听。"由是忤（wǔ，违背）旨。庚寅，罢为司礼卿。元方为人清谨，再为宰相，太后每有迁除（官员任免），多访之，元方密封以进，未尝漏露。临终，悉取奏稿焚之，曰："吾于人多阴德（暗中做的善事），子孙其未衰乎！"

张易之、张昌宗竞以豪侈相胜。弟昌仪为洛阳令，请属（请托）无不从。尝早朝，有选人姓薛，以金五十两并状邀其马而赂之。昌仪受金，至朝堂，以状授天官侍郎张锡。数日，锡失其状，以问昌仪，昌仪骂曰："不了事人！我亦不记，但姓薛者即与之。"锡惧，退，索在铨（quán，选官制度）姓薛者六十余人，悉留注官（注册授官）。锡，张文瓘（guàn）之兄也。

太后信重内史梁文惠公狄仁杰，群臣莫及，常谓之国老而不名（称呼其名）。仁杰好面引廷争（在朝廷上直言争辩），太后每屈意从之。尝从太后游幸，遇风吹仁杰巾坠，而马惊不能止，太后命太子追执其鞍而系之。仁杰屡以老疾乞骸骨（请求退休），太后不许。入见，常止其拜，曰："每见公拜，朕亦身痛。"仍免其宿直（值班），戒其同僚曰："自非军国大事，勿以烦公。"辛丑，薨（hōng，去世），太后泣曰："朝堂空矣！"自是朝廷有大事，众或不能决，太后辄叹曰："天夺吾国老何太早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