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与魂相——人可以貌相
常有人说“人不可貌相”,我向来不以为然。信得此语不过是庸人自解,弱者自欺罢了。年少之时便以为此乃金玉良言,如今行过几十年人生风雨路,年逾六十,在大学“围城”徜徉了一辈子,方知“貌相”之可信,远超书本上的道学文章。因此,我坚信人是可以貌相的。
有一天,在手机视频里看到香港大玩家蔡澜说“人可以貌相”,他的看法居然和我一样。如果说三十岁前的相貌是爹妈给的,人到中年后那脸上挂着的皮肉,并非单纯父母所赐,实乃是自己为自己而雕琢、自己为自己而书写。久浸市井的,眼角眉梢便刻满了算计的纹路;惯于钻营的,那腰背先就弯了,显出随时预备叩头的姿态;纵欲过度的,眼泡浮肿,脸皮发亮,嘴唇发乌,一脸败相;而满腹牢骚者,眉头总锁着千古愁怨,嘴角下垂,竟像是挂了两只秤砣。真所谓相由心生,非虚言也。心术既歪,纵有潘安之貌,亦难掩其猥琐之态。我们常会见到一些貌似玉树临风的“美男”,言谈间眼珠乱转,目光闪烁不定,少了安祥笃定,那“美”便立时化作一副皮囊,内里不知是何等腌臜货色。
然而,一个人的皮肉之相还在其次,人确还有另一番“精神长相”。精神之相不显于眉目,而流布于周身一丈之内,形成一种气味,甚至是一种氛围和场域。奸猾之徒,虽则衣冠楚楚,笑语温文,却周身散发一股陈年铜锈与旧账簿的混合气味,靠近了便觉窒息。还有一种“精神残废”,虽不缺胳膊不少腿,但其人立在那里,便似一株朽木,毫无生气,与之交谈,如入空谷,但闻己音回荡,不见半分思想光亮。
日常生活中常见一类高坐庙堂之人和自以为是的人,头颅高昂,颐指气使,睥睨众生,大约自以为精神长相不俗。殊不知倨傲本身就是一副内心卑微、穷形尽相之貌,暴露出内里的空虚与怯懦。此类人外强中干、如漏气的皮球,一拍即跳得老高,细察之,内心阴暗瘪裂。又有一种人,满面堆笑,一嘴蜜言,逢人便拱手,然而那笑意从不入眼底,而流于皮笑,温度在表面,少了内心的温热——此乃精神上的残疾,其病在魂不在形。
俗话说,世道浇漓,人心不古。商界、学界、政界多少粉墨登场的名角和大人物,争了大钱、有了些虚名、占了高位,于是就飘了,然而剥去华服和新装,不过一具无意识行走的皮囊和躯壳,其内在“精神长相”早已被贪婪和欲望蛀空。此类人自以为骗得过天下人,实则长在自己脸上的那副嘴脸,在心里明白的明眼人看来,无异于额上刺青,背上招帖,清清楚楚写着“非良善之辈”,要敬而远之。
故而莫信那些所谓“人不可貌相”之说,有萎琐之貌之人,说其内心高尚,鬼也不会相信。人一生的所作所为,终将雕刻出你的容颜;你的精神境界,终将流露于你的眉宇之间,临了一定是用自己的“精神长相”书写自己的墓志铭。修内在之德,方能显外在之华;存奸狡之心,必有卑琐之貌。这是一笔千古不易的账目,无人能赖。
有些人即便长于“精神美容”,岁月终将剥去一切脂粉与伪装。待老之将至,对镜一看——那镜中衰朽之相,竟是自己一笔一画、经年累月亲手描摹而成。届时悔之晚矣,还不如趁早积些真正的精神脂粉,免得老来无颜面对自己那张鄙陋萎琐、虚浮发亮、没有弹性的脸。
(2025.8.20晨间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