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塞哥维亚输水道弧形券拱的巨大阴影里，想到阿尔罕布拉宫桃金娘中庭夜晚的池塘里，水镜、倒影、光线的延宕，好像虚实之间展开的无限轮回。前者是古罗马文明留给西班牙天空大地的雄浑，后者，则是伊斯兰文化精绣的无穷无尽的绮梦。

这是我在西班牙印象最深的对于「永恒」的诠释。

到塞哥维亚，八成是为了亲眼见到古罗马输水道。十层楼高的庞然大物，没有泥浆粘连，仅靠智慧的叠放，两吨重一块的石头，经由两万多次堆垒后拔地而起，形成167个拱门贯穿城市东西，屹立了近两千年。

盛夏里去了几次，大喘气爬到输水道顶端俯瞰城市，一眼千年，远山白云下城邦林立，燕子们不厌其烦地穿梭券拱。随着时间推进，输水道的影子像巨人的臂膀慢慢靠近又抱揽大地，一点点在酷热里蔓延出现代的简洁图案。

关于影子，尤其是它们的颜色，没有比林达在《西班牙旅行笔记》的开篇文章里描述得更生动：那地面光的部分不是白色，而是丰富暖色的叠加，那影的部分也不是黑色，而是无数冷色的聚合。

季节转换，则全然不同。二月午后，我们在输水道边的La Perretosa餐厅吃饭。窗外地面规律的黑白条，让我误以为这是斑马线，定睛一看，原来是冬天特有的色感——清冷的光线和太阳的倾斜角度，把输水道的影子拉得格外长，与漆黑柏油路面上新画下的雪白横道线并无二致。（图1）

这种长直细窄的线条，又不由令人想起来《星际穿越》里墨菲在书房的地板上接收到了库珀在五维空间发来的密语。既是现时当下太阳对建筑的投射，也像是远古的罗马时间穿透到未来的一条条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