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白夏-
25-08-18 08:49

0805《女孩与男孩》
王一楠
茉莉花剧场

诚恳地讲,就像女主为自己选择的事业方向是纪录片制作人一样,这部戏整体的质感也像纪录片一样,最大程度地克制了渲染、评述和演绎。也导致了我除了感叹几次多媒体运用的准确之外,很难进行技术层级的评述。

但正是由于他纪录片的质感,这部戏内容有关的一切都很值得品味。因为当你最终知晓了所有的来龙去脉之后再去回头,会发现很多早已有预兆的东西,然后意识到正是由于它采取了第一人生叙述的方式来呈现,你所感受到的正是故事中的她所感受到的。

只能在炸鸡店里消磨青春时,她「人生意义」与「自我价值」的困惑是贯穿始终的;
在讲述和丈夫的关系时奇妙的不真实感,是因为犯罪时间发生后,她「现在」的心境必然影响她的陈述。
和孩子有关的记忆只能先想到争吵,是他创伤后应激反应「自责」的哪一部分。

一切都有迹可循。

同样地,舞台空间从大到小的设置都目的性非常明确:

地下室/洗衣房这个空间是隔离于「家」之外的,它与所有的生活琐事有所衔接,因此这个空间里可以安置沙发作为「家庭」的核心,左侧堆叠的酒瓶第一次有所指引,是关于酗酒的母亲阻断了她的未来,而她在这里坐下,是因为自己的孩子不可能拥有未来。

而由上而下长长的台阶不但表明了「地下室」的位置,也是一种心性的呈现,这也是为什么她两次从窗口向外,分别是在畅享自己的未来和孩子的未来,如果说舞台的镜头可以调转,请想想当你从街上路过时的那双眼睛,在从怎样的视角看世界。

这个故事并不是在进行什么叙述悬念的设置,而是创伤后人类的自我防御机制,就是将最核心的事件,用「活下去」的自我约束层层包裹在中间,这也是为什么当他最终决定开始陈述「犯罪事件」的时候,终于坐到了那个椅子上。

你会意识到,从故事的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大型的Group Therapy,她告诉你她是谁,她告诉你在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这种讲述不是为了让你替他解决什么,而是让他自己在讲述的过程中,常识性地面对。

还是与孩子有关的会议从最开始就鬼影幢幢。

从戏剧创作的角度来说,没有任何一个画面是空置出现的。

但是就像在故事里面对这个事实如此艰难,在戏剧层面去扮演这个角色必然也是极大的负累,我去看的那一场王一楠老师在谢幕时说,刚上场就看到一个小孩子坐在前排,她内心甚至开始挣扎是不是要把这个故事演下去,她真的要给孩子讲述这样一个故事吗?

她说,可是为了更多的你们,她认为这些事实,需要被知道。

是的,它值得被知道。

因为在演化为暴力事件之前,在家庭这个单位里,男性的「嫉妒」是被合理化了的,故事中的丈夫在自己事业有成的时候如此善解人意,仿佛在支持妻子的每一个决定,而当妻子真的做出一番事业,甚至不需要自己的公司濒临破产,他已经开始耿耿于怀。

甚至让他们因为「可能的出轨」大闹一场之后,才知道丈夫耿耿于怀的是「你可以开始准备你的获奖感言了」。

这个故事并没有让他自己去领悟这些嫉妒后面是什么,因为她身处其中、因为她还要应对漫天遍野的伤痛,但是坐在台下的我们不能不知道。

就像故事中很刻意地设置了一个提出颠覆性的社会性别理论的老学究还是会骚扰她,因为他们并没有跳出既有的社会框架中的「厌女」底色。

再说一次,厌女并不一定就有「讨厌某个具体的女人」来展现,它更多地是默认了女性拥有更不稳定的情绪、更低的社会生产力或者理应成为某种既定的性别角色。所以我对这个故事唯一的不满意来自于最终的结论,她从自身经历开始了解「杀亲」的社会现象,总结出了行为动机后将其归结于男人对权力的渴望。

不仅如此的,不仅如此。

顺带一提,故事中虽然强调了杀亲案的犯罪者多为男性,却还是忽略(或者从剧本创作的角度出发刻意略去)了另一种共性——男性和为数不多的女性杀亲行为的执行方式和深层动因叶然不同,男性们确实是为了「权力」或者我们更熟悉的「控制」本身,女性却主要是为了摆脱「必然责任」对自身的影响。

如果你愿意将这一层也考虑进去,「社会性厌女」的结论就呼之欲出了。

其实我还想到了一个和故事中想要呈现的社会问题有关也无关的事情,那就是小男孩在没有展露出清晰的第二性征之前,是被极端「去性别化」的,而女孩从出生开始就被确认是个「女孩」,这是为什么「恋童癖」并不能和「性取向」挂钩,也是我们的社会体系围绕男性建立必然出现「厌女」底色的证据。

这是我想到的,不是她应该明白的。

因为她需要一个人去寄托她的仇恨,这是很有治疗意义的。

让我们把话题拉回来一点,虽然我对前半段一些互联网流行词语的利用颇有微词,因为这种扁平化的语汇使用和翻译中需要注重的口语化并不是一会事儿,但是她最后那段将狗狗「擎天柱」的昵称翻成「柱子」堪称神来之笔,她让我在挂着眼泪的时候笑出了声,就好像她在面试制片人助理的助理时讲的那个不合时宜、却让人捧腹大笑的俏皮话。

翻译保住了剧本节奏回环的完整性。

最后的最后,有一个桥段让我念念不忘,不是她巨细靡遗地描述凶手杀害两个孩子再自杀的过程,甚至也不是那个善良的警察让他勾勒起儿子本该拥有的未来,而是她在有一段时间甚至恨透了把凶手放进家门的保姆之后,想起那也不过是个18岁的女孩,打电话告诉她你也该放下。

我在一片鲜血淋漓里,看到了生的奇迹。#夏看戏#

发布于 上海